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这座位于江南边缘的老旧城镇，像是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一块朽木，潮湿、阴郁，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霉味。林默站在“久草久”茶馆的屋檐下，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落在对面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匾额，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苍劲——久草久。
“久草久，久别重逢，久病成医，久旱逢霖。”老陈曾这么解释过店名的来历，但林默总觉得没那么复杂。这名字里透着一股子懒散的劲儿，像是主人不想被世俗打扰，又像是早已习惯了孤独。
茶馆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在这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瞬间便被冷雨吞没。他是这里的老板，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阿久”。
林默收起烟，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的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纸张和干枯草药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的气息。这里的客人不多，通常只有一两个，而且大多沉默寡言，像是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幽灵。
“还是老样子？”阿久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放在柜台上，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
林默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叩击着时间的门扉。
阿久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水呈深褐色，清澈见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淀感。林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随后是一股淡淡的回甘，像是陈年的故事在舌尖慢慢化开。
“听说，你在找一个人。”阿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林默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你怎么知道？”
“在这条街上，没有秘密能藏过三天。”阿久擦拭着柜台，动作不紧不慢，“尤其是关于‘久’字的秘密。你叫林默，沉默的林，孤独的默。而你寻找的那个人，名字里也带着‘久’字。”
林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有提起过，甚至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刻意抹去了它的存在。直到一个月前，他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久草久，等你。”
“她叫什么？”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道。”阿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眸子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我只知道，她来过这里，坐在这个位置，喝了一杯茶，然后消失了。就像所有的过客一样。”
林默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环顾四周，店内依旧只有他和阿久，还有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者，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打盹。那股铁锈味似乎更浓了，缠绕在鼻尖，让人有些作呕。
“我不相信这只是巧合。”林默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阿久，“这三年，我一直在找她。她的家人说她已经死了，但我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告别，是求救。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她，就来这里，问问‘久’的含义。”
阿久沉默了片刻，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尘封的木盒。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把铜钥匙插在上面。
“久草久，意为野草生生不息，枯萎又重生。”阿久缓缓说道，“有些东西，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它只是睡着了。就像这茶，看似浑浊，实则底蕴深厚。”
他将木盒推给林默。“打开它。”
林默犹豫了一下，伸手拔下钥匙。盒子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信件照片，只有一株干枯的植物标本。那植物根系盘错，叶片枯黄破碎，但在根部，却隐隐透出一抹嫩绿的新芽。
“这是什么？”林默疑惑地问。
“这是‘久草’。”阿久解释道，“它生命力极强，即便在绝境中枯萎，只要有一丝生机，便能重新发芽。你找的人，就像这株草。她并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某个时间循环里，等待着一个契机。”
“契机是什么？”
“遗忘。”阿久淡淡地说道，“当你彻底忘记她，不再执着于寻找，她才能真正解脱，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反之，若你执念太深，她将永远困在‘久草久’的虚幻之中，成为这茶馆的一部分，与那些幽灵为伍。”
林默愣住了。他看着那株干枯却孕育生机的植物，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熟悉的笑脸。三年来，他日夜煎熬，痛苦不堪，以为这是爱的证明。如今看来，这份爱却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窗外的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林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关于她的记忆，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其剥离、粉碎、遗忘。他想起他们的初遇，想起他们的争吵，想起他们的离别，但不再赋予这些记忆以情感色彩，只是将其视为一段客观的历史。
随着记忆的淡化，那股压抑的铁锈味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草木香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木盒中的那株植物已经彻底枯萎，化作了一捧灰色的尘埃。而阿久不见了，柜台上的茶壶也消失无踪。
林默站起身，走出茶馆。
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久草久”茶馆，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匾额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知道，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而他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担。
久草久，久别之后，终得重逢。只不过，重逢的对象，是那个终于学会放手的自己。
林默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前方。街道尽头，新的一天正在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