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翻涌后的腥气。林浅站在老屋的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把早已生锈的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楼下是一条干涸已久的河道,河床龟裂,像是一张张渴望雨水滋润却最终干渴死去的嘴。而在河床中央,有一块突出的巨石,那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林浅,下来吗?”
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林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陈默就站在她身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清冷气息。那是她爱了七年,也恨了七年的味道。
“陈默,如果我不下去,你会不会就走了?”林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陈默沉默了片刻,脚步声缓缓靠近,直到停在她身边。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灰色的烟雾。那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就像他们这段感情一样,看似浓烈,实则虚无。
“最后一次。”陈默说,“就这一次,去水里。”
林浅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陈默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底。他知道林浅最怕水,七年前那场洪水冲垮了他们的家,也冲垮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从那以后,林浅就患上了严重的恐水症,任何关于水的接触都会让她恐慌发作。
可是今天,陈默却说要带她去水里。
林浅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陈默伸出的手,那只手曾经牵着她走过无数条街道,拥抱过她无数个夜晚,如今却悬在半空,等待着她的回应。
“为什么是现在?”林浅问,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要走了。”陈默淡淡地说,“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国外。有些话,我想在水里说完。”
林浅愣住了。她一直以为陈默不会离开,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可是现在,陈默要用最极端的方式,给她一个告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握住了陈默的手。那只手很凉,却异常坚定。
两人顺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河床里积了一些雨水,虽然不深,但对于林浅来说,已经足够让她感到窒息。她紧紧抓着陈默的手,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肤。
走到那块巨石前,陈默停下脚步。这里的积水有膝盖深,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
“脱鞋。”陈默说。
林浅看着那滩脏水,胃里一阵痉挛。她看向陈默,眼中带着祈求:“陈默,我真的不行……”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陈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要么现在下去,要么永远别再提这件事。林浅,你不想让我带着遗憾走,对吗?”
林浅咬了咬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了七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陈默跳进浑浊的洪水中,把她从倒塌的房屋里救出来。那时候,水冰冷刺骨,却带着生的希望。而现在,这水却是死亡的象征。
她深吸一口气,脱掉了鞋子,踩进了水里。
冰冷瞬间穿透脚底,顺着小腿蔓延全身。她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陈默握住她的腰,防止她滑倒。
“看着我。”陈默说。
林浅抬起头,对上陈默的目光。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看到了那个在洪水中挣扎的少年,眼中满是坚毅和温柔。
“林浅,对不起。”陈默突然说,“当年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不该……”
“别说。”林浅打断他,泪水终于滑落,混入雨水和河水中,“陈默,我们都错了。我们都太执着于过去,却忘了怎么面对未来。”
陈默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了起来。他抱起林浅,让她坐在巨石上,自己则站在水里,仰头看着天空。
“你看,水虽然冷,但是它能洗净一切。”陈默说,“林浅,放过自己吧。我们也放过彼此。”
林浅看着陈默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心中那块坚冰终于开始融化。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陈默的脸颊,感受着雨水滑过指尖的触感。
“陈默,如果有一天,你能回来,我们再见面,好不好?”
陈默转过头,看着林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好。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你要好好生活,不要怕水,也不要怕我。”
说完,陈默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封信。他把信放在林浅手中,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河床的深处。
“陈默!”林浅喊道。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他的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林浅坐在巨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感受着河水冲刷着双脚。雨越下越大,世界仿佛只剩下雨声和水声。她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这段感情,就像这河水一样,终将流向远方,不再回头。而她,也要学会在风雨中独自前行。
最后一次,我们去水里。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