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寒光刺骨。
黑风寨的断魂崖边,狂风卷着枯叶,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林婉儿死死抓着崖壁上仅存的一根枯藤,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嵌入粗糙的树皮之中。她的裙摆早已破碎不堪,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冷决绝。
身后,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狰狞的笑脸。
“王妃,您就乖乖跟我们回去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舞着大刀,一步步逼近,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戏谑,“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您乖乖就范,这断魂崖上的冷风,便吹不到您身上。”
林婉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乖乖就范?
若是前世,她或许真的会信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许诺她凤位的女人,信了那句“待我登基,必还你自由身”的谎言。可如今,历经九夜逃亡,亲眼目睹那所谓的“真爱”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才知道,这皇宫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鲜血与背叛。
“自由?”林婉儿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却清晰,“你们主子给我的自由,是用三千禁军的生命换来的,还是用我林家满门抄斩的血染红的?”
那汉子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凶狠:“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绑了!”
话音未落,几名喽啰便挥舞着绳索扑了上来。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体内早已枯竭的内力强行运转。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从那位神秘老者那里换来的“燃血针”的效果。燃烧精血,换取短暂的实力暴涨,代价是从此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但她不在乎。
只要活着,只要逃出这个牢笼,哪怕身败名裂,哪怕从此在江湖中如孤魂野鬼般漂泊,也好过在那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做一个任人宰割的玩物。
就在绳索即将缠上她腰肢的瞬间,林婉儿猛地松开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枚袖箭。那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也是她身为林府嫡女,从小习武留下的本能。
“嗖!”
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领头那人的咽喉。鲜血喷涌,那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
“有刺客!快!”
其余人见状,顿时慌乱起来。然而,林婉儿并没有趁机逃跑,反而借着这股冲劲,身体向后仰去,整个人如一只折翼的蝴蝶,坠入了万丈深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无数冤魂的哀嚎。
下坠的过程中,林婉儿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痛让她几乎窒息。但她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东宫逃到冷宫,从冷宫逃到诏狱,再从诏狱逃到这断魂崖。整整九夜,她像一只过街老鼠,被整个京城通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闭眼都是那些惨死的亲人面孔。
但她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黑暗吞噬了一切,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她仿佛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眸中藏着无尽的悲伤与深情,正穿透层层迷雾,将她紧紧锁定。
是太子萧景琰吗?
不,那双眼睛的主人,眼底没有占有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怜惜。
那是……顾清寒?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却始终站在她身后,从未越过雷池一步的镇北王世子?
林婉儿苦笑。若是他在,或许就不会有这一场逃亡吧。可是,她不能连累他。顾家军镇守北境,根基不稳,若是被卷入党争,只会覆灭得更快。
所以,她必须消失。
必须死在这断魂崖下,成为太子心中永远的痛,成为他巩固权力的祭品,从而换取顾家的安宁,换取这天下暂时的平静。
坠落的尽头,是一片冰冷的湖水。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肺部仿佛要炸裂开来。林婉儿拼命挥动四肢,向着水面游去。然而,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让她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林婉儿艰难地睁开眼,透过昏暗的水光,她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正将她拖向岸边。男人的动作轻柔而坚定,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别睡。”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坚持一下,我们回家。”
林婉儿心中一颤。
在这个冰冷的世间,她早已没有了家。父皇死了,母妃死了,哥哥死了,连那个曾经承诺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也亲手将她推向了地狱。
可是,为什么这个陌生人的话语,却让她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悄然融化?
男人将她拖上岸,迅速脱下外衣,将她紧紧裹住。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伤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
“你是谁?”林婉儿虚弱地问道,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男人抬起头,斗笠下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喂入她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
“睡吧。”男人说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婉儿想要追问,但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婉儿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愣了一下,坐起身来,发现自已身处一间简陋却整洁的木屋之中。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这是哪里?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床头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有一本泛黄的古籍。
她拿起古籍,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九夜逃妃,终得自由。”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俊美却略显沧桑的脸庞。
“你醒了。”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暖而治愈,“我是顾清寒。”
林婉儿愣在原地,手中的古籍滑落。
顾清寒?
真的是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颤抖,眼中泛起泪光。
顾清寒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温柔:“因为我知道,你会逃到这里。因为只有这里,太子找不到,天下也无人能伤你。”
“为什么?”林婉儿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顾清寒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爱你,从你第一次在御花园中,为一只受伤的小鸟哭泣开始。”
林婉儿怔住了。
原来,在这九夜的逃亡中,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绝望里,一直有一束光,默默地照亮着她前行的路。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妃,也不再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逃犯。
从今往后,她只是林婉儿。
一个自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