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出诊日全家

晨雾还没散尽,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满了人。一辆漆皮斑驳、车身布满泥点的白色面包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停在了泥土地上。车门“吱呀”一声推开,先探出来的是李建国那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紧接着,他手里提着的红色医药箱重重地砸在车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国今年四十五岁,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赤脚医生”二代。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灰尘的汗珠,眼神却比这清晨的雾气还要锐利。身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女儿李小满探出头来,戴着口罩,手里紧紧攥着平板电脑,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爸,咱们能不能今天歇一天?您这‘出诊日’定得比闹钟还准,我昨晚为了整理您那堆手写病历,熬到凌晨三点。”

“歇?”李建国冷哼一声,把药箱挎在肩上,声音洪亮得像洪钟,“你王婶家的小孙子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八,村卫生室那破空调坏了半天修不好,这要是出了事,咱们李家的脸往哪搁?再说了,出诊是治病救人,不是逛街遛弯,哪来的休息日?”

李小满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下车,顺手从后备箱搬出一箱新的速效救心丸和便携式氧气瓶。儿子李小强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他妈张秀英特意熬的排骨汤。“爸,妈说了,今天要是能按时回来,晚上加菜。”小强嘟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片金黄的稻田。

李建国没理会孩子们的抱怨,抬脚就往外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结实,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泥泞的田埂,而是救死扶伤的圣坛。村道两旁,早起干农活的村民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对着这辆熟悉的白车挥手:“李大夫早啊!”“李大夫,我家老李头今天血压高,您顺道给瞧瞧!”

“好嘞!”李建国头也不回地应着,声音里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一站是去村东头的赵大爷家。赵大爷今年八十有二,常年患有慢性支气管炎。李建国熟练地拿出听诊器,冰凉金属贴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胸口,他闭上眼,凝神细听,眉头微微皱起。“肺里有啰音,痰液排不出来。”他睁开眼,转头对李小满说,“小满,准备雾化器,浓度调低一点,赵大爷心脏不好,受不了太强的刺激。”

李小满虽然嘴上抱怨,手上的动作却利落得很。她迅速组装好仪器,一边操作一边小声对父亲说:“爸,您这听诊技术,真是绝了。上次那个疑似肺炎的案例,要不是您听出那一丝杂音,差点就误诊了。”

李建国淡淡一笑,一边给赵大爷扎针,一边教导女儿:“医术这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机器再先进,也替代不了医生的手和心。你记住,咱们出诊,出的不仅是药,更是人情。”

送走了赵大爷,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李建国满是汗水的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大字:“仁心仁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马不停蹄地奔波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有的老人腿脚不便,他们就背着药箱爬楼梯;有的孩子怕打针,李小满就变戏法似的掏出贴纸哄着;有的村民家里困难,李建国总是悄悄把药费塞回去,说是“医院搞活动赠送”。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坐在村头的小卖部门口吃盒饭。张秀英骑着电动车赶到,手里提着那桶排骨汤,脸上带着嗔怪的笑意:“你们爷三个,一个个跟打仗似的。建国,你少吃点咸菜,对胃不好。”

李建国接过筷子,大口扒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这一趟,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你看,老赵现在能下地干活了,小强以后要是能像我这样,走遍千山万水,给乡亲们解决病痛,那才算没白活。”

李小强看着父亲被阳光晒得黝黑的侧脸,又看了看正在认真给病人写病历的父亲和姐姐,忽然觉得这辆破旧的面包车,似乎也没那么难看了。它载着的,不仅仅是药品,更是整个村庄的安康与希望。

夕阳西下,返程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许多。李小满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台平板电脑。李建国开着车,目光温柔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在一旁打盹的儿子,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车窗外,炊烟袅袅升起,村庄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暮色中。李建国知道,明天依然是“出诊日”,依然会有新的病痛等待他们,依然会有泥泞的道路需要跋涉。但他不在乎,因为在这条路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妻子的支持,有孩子的陪伴,更有全村老少的信任与期盼。

这辆白色的面包车,就像一艘在乡土大海上漂泊的小舟,载着李家几代人的医者初心,稳稳地驶向每一个需要帮助的角落。而在李建国心中,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归宿。乡村出诊日,对于李家来说,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信仰,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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