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的冬天,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里钻。刘能家的那辆二手面包车停在村口,车灯昏黄,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赵四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黑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正蹲在路边发愁。他不是要扫雪,是在等一个人——谢广坤。
这谢广坤,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这会儿却像只落汤鸡似的,正从村东头跌跌撞撞地往这边挪。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老村长酒和一大包猪头肉。赵四心里冷笑一声,这老小子,肯定又是去谢大脚家“汇报工作”失败,被赶出来了。
“四儿,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啥呢?”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能骑着他的那辆破摩托车,歪歪扭扭地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副特有的、让人想揍他的假笑。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赵四没搭理他,眼睛死死盯着谢广坤的背影。只见谢广坤走到刘能车旁,突然停住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仇人。他颤颤巍巍地把酒和肉递过去,嘴里嘟囔着:“能啊,救急,救急!大脚说我最近‘不务正业’,让我滚蛋……”
刘能接过东西,掂了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眯起眼睛,像只算计着猎物的小狐狸:“广坤啊,这事儿吧,还得看缘分。你说是吧?”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入视野,车灯刺破了夜幕。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个行李箱。那是王小蒙,谢广坤的儿媳,也是象牙山农场的新老板。她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和无奈。
“爸,妈说您又在喝酒,还拿家里的钱去搞什么‘乡村旅游开发’?”王小蒙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寒意。
谢广坤一听,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王小蒙,手指头颤抖:“你个败家娘们儿,懂什么!这是为了咱们象牙山的未来!为了广大村民的致富奔小康!”
“致富?”刘能在一旁嗤笑一声,跳下摩托车,凑了过来,“广坤啊,你这叫‘瞎折腾’。你看你那方案,连个草稿都没打全,就想让全村人给你打工?你当大伙儿都是傻子呢?”
谢广坤瞪着刘能,气得胡子直抖:“刘能!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当初是谁说要跟我一起干,结果呢?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我那是谨慎!”刘能撇撇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我这人,讲究个稳中求进。不像你,风风火火,最后把自己火葬了。”
王小蒙看着这两个老男人吵得不可开交,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就在她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车斗里装满了新鲜的玉米棒子。司机是个愣头青,显然是喝多了,车子歪歪扭扭地直往王小蒙的车头上撞。
“小心!”赵四眼疾手快,扔下铁锹,猛扑过去,一把将王小蒙推开。
“砰”的一声,三轮车撞在了王小蒙的车门上,玻璃碎了一地。赵四摔在雪地里,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谢四啊,你咋这么傻呢?”王小蒙惊魂未定,扶着赵四站起来,眼里满是感激。
“嘿嘿,俺是谢家的人,保护谢家人,天经地义。”赵四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广坤和刘能都看呆了。谢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吐出一个字。刘能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赵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这时候,谢大脚穿着棉拖鞋,披着大棉袄,从家里冲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个锅铲,一脸焦急:“咋回事?咋回事啊?谁欺负我闺女了?”
看到满地狼藉和摔在地上的赵四,谢大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冲过去,先把王小蒙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狠狠地瞪了谢广坤一眼:“老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现在连儿媳妇都差点出了事!你还在那儿跟我犟嘴!”
谢广坤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嗫嚅道:“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好个屁!”谢大脚举起锅铲,作势要打,“你那是好?你那是自私!你眼里只有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谢广坤缩着脖子,不敢还嘴。刘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大脚啊,话不能这么说。广坤这人,虽然毛病多,但心是热的。就是这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
赵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谢广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广坤叔,消消气。这事儿,怪俺。俺刚才没看住。”
谢广坤看着赵四,又看了看愤怒的谢大脚和担忧的王小蒙,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灭了。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包猪头肉,递给谢大脚:“大脚,别气了。吃口肉,消消气。俺……俺以后不瞎折腾了。”
谢大脚愣了一下,接过猪头肉,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刘能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点燃了一根烟,看着远处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象牙山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不管有多少矛盾,多少争吵,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份乡里乡亲的情谊,永远是这里最温暖的力量。
风停了,雪还在下。村子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温暖而明亮。刘能发动了摩托车,冲赵四挥挥手:“四儿,走了!今晚去我家喝两杯,咱俩好好聊聊你那‘致富经’。”
赵四笑着点点头,跟着刘能骑上了摩托车。谢广坤牵着谢大脚的手,慢慢往回走。王小蒙站在车旁,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