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青石板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苏清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醉梦楼”的门槛外,目光穿过层层雨帘,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窗内,琴声未歇。
那是《广陵散》的变调,激昂中带着几分凄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利刃,狠狠剐蹭着苏清歌的心头。她知道,弹琴的人是谁。那个曾经许诺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如今正坐在温暖的阁楼上,与另一位佳人共饮春酒。而那位佳人,正是当朝宰相最宠爱的女儿,林婉儿。
苏清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中翻涌的血气。她不是来寻仇的,至少现在还不是。她只是来拿回一样东西——那枚象征着苏家清白与荣耀的半块玉佩。三年前,苏家满门抄斩,唯有她因在外游历逃过一劫。如今她隐姓埋名,苦练三年,终于有了踏入这权贵圈子的资格。但这三年里,她受尽白眼,尝遍冷暖,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仇人面前,讨回公道。
“苏小姐,楼上雅间已满,恕难接待。”一名家丁模样的人拦在她身前,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眼神却不敢直视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
苏清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伞,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劲风扫过,那家丁竟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踉跄着后退数步,险些摔倒。
“滚。”
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刺骨。
家丁脸色骤变,刚想呼喝,却见苏清歌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了他的阻拦,径直冲上了楼梯。
“拦住她!”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几名护卫拔刀追来,但苏清歌的脚步快得惊人。她并非靠内力取胜,而是靠着一股执念。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与过去的阴影搏斗。当她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屋内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
屋内,烛火通明。
林婉儿一身粉色罗裙,正娇笑着为身旁男子斟酒。那男子身着锦袍,面容俊朗,正是当朝权臣之子,赵天雄。而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正是那个让苏清歌恨之入骨的身影——顾清尘。
顾清尘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苏清歌时,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颤,酒液洒在了衣襟上。他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更有苏清歌看不懂的痛苦。
“清歌……”顾清尘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苏清歌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扫过林婉儿,最后定格在顾清尘身上:“顾公子,许久不见。”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控诉,这种平静反而让顾清尘感到一阵心悸。
“你误会了。”顾清尘急忙上前一步,试图解释,“我和婉儿只是……”
“只是什么?”苏清歌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只是逢场作戏?还是为了政治联姻?顾清尘,你别忘了,当年苏家被灭门时,你也是主谋之一。如今又来装什么深情?”
林婉儿见状,脸色一变,娇声道:“你是谁?竟敢在赵公子面前胡言乱语!”
赵天雄眉头微皱,看向苏清歌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他听说过苏清歌的名字,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复仇女鬼。他并不在意一个落魄女子的言语,但在意顾清尘的反应。
顾清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缓缓走向苏清歌。“这是苏家的玉佩。当年我救下你,并非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寻找真相。苏家灭门,另有隐情。我接近林婉儿,是为了接近她父亲,寻找当年陷害苏家的证据。”
苏清歌愣住了。她从未想过,顾清尘会这么做。三年来,她以为他早已背叛,早已忘记了那段情义。
“证据呢?”苏清歌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清尘打开锦盒,里面躺着的正是那半块玉佩,以及一卷泛黄的密信。他将玉佩递给苏清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了一阵战栗。
“拿着它。从这里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顾清尘低声说道,眼中满是决绝。
苏清歌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她抬头看向顾清尘,发现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这三年来,他也并未好过。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清歌问。
顾清尘苦笑一声:“因为我是苏清歌的夫君。哪怕你恨我入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绝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黑衣杀手破门而入,手中的刀剑闪烁着寒光。领头之人冷冷地看着屋内众人:“奉命取苏清歌首级。”
苏清歌眼神一凛,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顾清尘挡在她身前,拔剑出鞘,剑光如雪,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苏清歌看着顾清尘挺拔的背影,心中那块冰封已久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细剑,站在顾清尘身侧。
“顾清尘,这次,我不会再躲在你身后了。”
雨声渐歇,屋内剑拔弩张。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仿佛穿越了三年的时光,重新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与少女并肩作战的年代。
无论前路如何凶险,至少此刻,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