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霓虹闪烁的都市彻底洗刷一遍。
于添鑫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只有三个字的消息：“别来。”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这是他第三次收到林浅发来的这条消息，前两次他选择了沉默，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沉默。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城市深夜特有的喧嚣。于添鑫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推门而出。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暗中，他摸索着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井里传来空洞的回声，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在这个钢铁森林里挣扎求生的普通编剧，靠给那些狗血偶像剧写分集大纲维持生计，房租拖欠了两个月，房东刚才还在门口骂骂咧咧。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于添鑫走出单元门，迎面扑来一阵湿冷的风。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陌生得令人心惊的地址——林浅现在住的公寓。
一路上，司机师傅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一首老旧的情歌，歌词里唱着“错过的风景”，于添鑫只觉得刺耳。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画面。那时候的林浅，眼里有光，笑着对他说：“于添鑫，你要写出最好的故事，我们要一起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那时的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了。然而，五年过去，他写尽了别人的悲欢离合，却弄丢了自己，也弄丢了最爱的人。
车子停在了高档公寓楼下。于添鑫付了钱，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出他有些凌乱的发型和湿透的裤脚。他乘电梯直达十八楼，站在林浅家门口，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按了一次，这次稍微重了一些。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林浅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看到门口浑身湿透的于添鑫，她的眼神并没有于添鑫预想中的惊讶或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于添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浅浅，我……”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淋雨。”林浅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同学打招呼。
于添鑫跨过门槛，屋内的暖气让他打了个寒颤。房间里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生机勃勃。和他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坐。”林浅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椅上，双手捧着咖啡杯，目光落在于添鑫身上，却没有焦点。
于添鑫坐在沙发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一小滩深色的水渍。他看着林浅，突然觉得这五年的时光像是一场荒诞的梦。他想解释这些年他的窘迫，想告诉她他从未放弃过写作的梦想，想问她为什么当初不告而别。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沙哑。
林浅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因为我觉得，我们已经不是同一路的人了。于添鑫，你变了。你变得……现实了。”
“我哪里现实了？”于添鑫猛地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我为了生活妥协，为了房租去写那些我看不上的剧本，难道不是因为你当初说，先活下去，再谈理想吗？”
林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我是让你先活下去，不是让你先学会算计。你最近接的那些剧本，为了迎合市场，为了拿高佣金，你在主角的人设里加了太多狗血的冲突，甚至不惜牺牲角色的逻辑。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讨论故事的核心了吗？你说，故事是要打动人的，不是要恶心人的。”
于添鑫愣住了。他确实接了几个这样的项目，因为报酬丰厚，可以解决燃眉之急。他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等有了钱，他就可以重新开始。可是，当第一个妥协的项目播出后，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空虚和焦虑。他开始失眠，开始怀疑自己的才华，开始在深夜里质问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于添鑫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我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更好’的生活来定义我们的过去。”林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于添鑫，你现在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把你推向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金钱，而是心境。你为了生存，出卖了灵魂；而我，还在努力守护那点可怜的初心。”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于添鑫的心。
他看着林浅的背影，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分享每一个灵感瞬间的女孩，如今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突然意识到，林浅说得对。他不仅失去了她，更失去了那个纯粹的自己。
“我走了。”于添鑫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林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于添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顿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浅浅，等我。等我找回那个于添鑫。”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于添鑫走出公寓，雨已经小了很多。街道上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感觉肺部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掏出手机，删掉了那条未发出的消息，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敲击键盘。这一次，他没有考虑市场，没有考虑佣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写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雨还在下，但于添鑫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