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厚。
瑞雪兆丰年,但对于五岁的赵清婉来说,这漫天飞舞的洁白,却像极了那日母妃临终前,眼底化不开的浓重哀伤。她缩在厚重的狐裘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有些发旧的平安符,那是母妃留下的唯一念想。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因为心更冷。
今日,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小公主,被赐婚给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镇北王萧凛的日子。
五岁的赵清婉不懂什么是政治联姻,也不懂什么是权谋算计。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御花园里追逐蝴蝶,不能在皇阿玛膝下撒娇,而是成了那个住在王府深处、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的一把“锁”。
“殿下,该上马车了。”贴身宫女红珠声音颤抖,不敢看自家小姐那张苍白却异常安静的小脸。
赵清婉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天空。她的神情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反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疏离。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仿佛她生来就该是这深宫高墙内的囚鸟。
马车辚辚,穿过长长的朱雀大街。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指着马车窃窃私语,眼神中既有对皇室公主的敬畏,也有对镇北王萧凛的恐惧。
“听说镇北王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啊,听说他身边伺候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可怜了这五岁的小殿下,刚没了娘,就要去那狼窝……”
赵清婉听着这些低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狼窝?若真是狼,倒也简单,只需比狼更狠,比狼更冷,便能在这世间立足。她想起父王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父爱,而是利用,是利用她这张稚嫩的皮囊,去换取边境十年的安宁,去换取萧凛手中那支铁骑的暂时收敛。
呵,皇权之下,亲情不过是筹码。
马车在镇北王府门口停下。
府门大开,两排黑衣侍卫手持长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赵清婉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便踩在了一层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正厅方向。那里,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负手而立。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如冰雕,一双狭长的凤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仿佛看穿了世间所有的虚伪与丑恶。
那就是萧凛。
赵清婉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与慌乱。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高傲的小天鹅,即便身处绝境,也要保持最后的尊严。
走到萧凛面前三步远处,她停下脚步,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哭闹或躲闪,而是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大礼。
“臣女赵清婉,见过王爷。”声音清脆稚嫩,却字正腔圆,不带一丝颤音。
萧凛低头看着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真的能懂这一切吗?他见过太多在大婚之日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也见过那些为了家族利益卑躬屈膝的权贵之女。但这孩子……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萧凛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又有一丝好奇。
“起来。”萧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磨过地面。
赵清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直视萧凛的眼睛。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两道无形的闪电在碰撞。
“王爷,”赵清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萧凛的耳中,“清婉虽小,却也知规矩。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还请王爷指点。但清婉也有一言相告。”
萧凛眉梢微挑:“哦?何言?”
“王爷若嫌清婉年幼无用,大可不必强留。但既然进了这王府,清婉便是王府的人。清婉不怕苦,不怕累,只怕王爷……心中无主。”
这番话,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显得格外诡异而震撼。萧凛瞳孔微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无主?她是在暗示他是个孤家寡人,还是在警告他不要随意欺凌弱小?
周围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谁敢对王爷说这种话?哪怕她是公主,哪怕是赐婚,这也算是大不敬!
然而,萧凛没有发怒。相反,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有趣。”他淡淡说道,“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五岁的小身子骨,能在这王府里撑过几天。”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入正厅,玄色衣摆划过雪地,留下一道凌厉的残影。
赵清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场婚姻,注定不会平静。她不仅仅是一个联姻的工具,更是一个观察者,一个潜伏者。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脚印,也掩盖了所有的秘密。
赵清婉整理了一下衣袖,迈着轻盈的步伐,跟着萧凛走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王府大门。寒风卷起她的发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气,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未来的每一步棋。
既然命运将她推到了这一步,那她便只能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踩着尸骨,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五岁又如何?
在这吃人的权谋漩涡中,年龄从来不是保护伞,而是最致命的弱点。她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府门缓缓关上,将长安城的喧嚣与寒冷隔绝在外。
inside,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阴谋、欲望与鲜血的世界。
赵清婉睁开眼,眸光清亮如寒星。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