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冬天,风总是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卷着雪沫子扑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位于浑南新区的亚洲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辽宁分公司大楼,此刻正矗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是一座沉默的钢铁堡垒。大楼顶层的落地窗前,林远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色警告——“项目资金链断裂,合作方撤资”。他的指尖在键盘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这是“亚洲风”在辽宁扎根的第三年。三年前,林远怀揣着将东北故事讲给世界看的野心,拉着几个大学同学凑了全部身家,注册了这家公司。他们曾梦想着拍出像《钢的琴》那样厚重,又兼具商业爽感的作品,让外界看到这片黑土地不仅仅只有冰雪和重工业,还有鲜活、滚烫的人心。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像这沈阳的寒风一样,毫不留情地吹散了所有的泡沫。
“林总,银行的人又来了,在楼下转悠呢。”助理小雅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让他们走。告诉王律师,如果今晚六点前还凑不齐那五十万的尾款,就把公司的版权打包卖给视频平台,哪怕亏损百分之六十,也要先保住现金流。”
“可是……那是咱们熬了半年做出来的《黑土春雷》的版权啊!”小雅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眶微红,“那是您的心血,是咱们公司立身之本。一旦卖掉,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远终于转过身,那张被熬夜熬得苍白消瘦的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故宫红墙。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从沈阳故宫的红墙绿瓦到铁西区的废弃厂房,每一处都藏着故事的种子。但他此刻更清楚,在这个资本为王的时代,情怀是最廉价的东西。没有钱,情怀连一张入场券都换不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保安。男人叫赵铁柱,是当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包工头,也是“亚洲风”早期最大的投资人之一,但也是最近催债最凶的一个。
“林远!别跟我玩那些虚的!”赵铁柱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老子当初看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才投了五十万。现在公司快黄了,你跟我说版权打包?打包给谁?给那些只会拍脑残剧的平台吗?我赵铁柱虽然粗鲁,但也知道什么是好故事。那《黑土春雷》里的老李头,演得比真老李头还真!这玩意儿能火!”
林远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男人。他记得赵铁柱,那个在片场天天蹲在角落里吃盒饭,却总能提出最接地气修改意见的包工头。
“赵哥,现在不是讲情怀的时候。”林远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市场变了,观众口味变了,我们需要的是流量,是速成,而不是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正剧。”
“放屁!”赵铁柱怒斥道,“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东北人讲的就是个实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的。我赵铁柱虽然不懂电影,但我懂人。只要故事真,人立得住,就能火!我手里还有二十万,是我准备翻修老家房子的钱。我不信你的公司会完,我信你的人品,更信那个老李头的故事。”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小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铁柱。林远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在这冰冷的冬天,在这濒临绝境的时刻,这二十万不仅仅是一笔资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来自这片土地最质朴的支持。
“赵哥,这钱……”林远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废话,转账记录我已经发你微信了。”赵铁柱抓起帽子,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瞪了林远一眼,“别让我失望。今晚我就去联系几个在剧组干过的老乡,看看能不能凑点人手。咱们亚洲风,不能就这么散了。辽宁爷们儿,从不认输!”
门被重重关上,赵铁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远呆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成功”的提示,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转过头,看向屏幕上那个被标记为“待删除”的《黑土春雷》剧本文件。
“小雅。”林远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总?”小雅怯生生地应道。
“取消版权打包计划。”林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狠狠地画了一个圈,“把剩下的所有资金,全部投入到《黑土春雷》的后期制作和宣发上。我要请最好的剪辑师,用最顶级的配乐,把这部片子做到极致。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亚洲风在辽宁,不是来混日子的,是来造梦的。”
窗外,风似乎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张写着“亚洲风影视传媒有限公司辽宁”的铭牌。林远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寒冬尚未过去,但只要心里的那团火不灭,这片黑土地上的故事,就永远有讲完的一天。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远在北京的电影节组委会的电话。
“喂,您好,我是林远。我想提交一部新片的报名……对,就叫《黑土春雷》。它关于尊严,关于梦想,关于我们每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但在林远听来,那却是春天到来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