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京沪高速苏鲁段。

雨下得很大，大到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种浑浊的灰暗之中。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仪表盘上幽蓝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模糊不清的路面。车载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报着路况，说前方江苏徐州境内有车辆故障，建议司机减速慢行，但声音很快被轮胎碾压积水的哗啦声吞没。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除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点撞击车顶的闷响，再也没有其他声音。林远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了一眼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百公里，再熬一熬就能到家了。为了那个所谓的“大项目”，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前方的雾气中突然浮现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那红光并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濒死的挣扎。林远猛地惊醒，心脏剧烈跳动，本能地踩下了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啸叫，车身剧烈晃动，几乎要失控甩尾。他拼命纠正方向，最终在距离那团红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前方，是一辆侧翻在应急车道上的重型货车。车厢严重变形，货物散落一地，红色的尾灯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厉。更让林远感到寒意刺骨的是，货车并没有熄火，引擎盖下传出断续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痛苦地嘶吼。

林远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屏幕信号格显示为“无服务”。该死，这种鬼天气，基站肯定受损了。他犹豫了片刻，看着那辆摇摇欲坠的货车，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车撤离到护栏外，但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召唤，让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车门。

冷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西装，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辆货车。车厢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箱破碎的水果散落其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腐烂的花朵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有人吗？”林远喊了一声，声音在雨夜中显得微弱而单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呼啸。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货车驾驶室似乎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他鬼使神差地绕到车头，透过破碎的前挡风玻璃，他看到了驾驶座上坐着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

“喂！朋友！需要帮忙吗？”林远提高音量喊道。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林远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绕到副驾驶一侧，透过玻璃向内看去。驾驶座上确实坐着一个人，但那并不是活人。那具躯体僵硬地靠在座椅上，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脖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黑紫色。而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脚下的积水溅起泥点。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货车突然发出一声巨大的爆响，车厢里散落的货物竟然像活物一般蠕动起来，那些腐烂的水果迅速膨胀、爆裂，黑色的汁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跑！”

林远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他转身冲向自己的车，脚步踉跄，险些滑倒。就在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从身后传来。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车身剧烈震动，安全气囊瞬间弹出，白色的粉末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他惊恐地透过安全气囊的缝隙向后看去，只见那辆侧翻的货车竟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重新立了起来，而那些散落的货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与他车型完全相同的轿车，正死死地抵在他的车尾。

那辆车的车灯亮着，惨白的光芒透过车窗照进他的车内，照亮了驾驶座上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嘴巴张大，似乎在无声地尖叫，而那双眼睛，正透过破碎的后挡风玻璃，死死地盯着他。

林远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疯狂地扭动钥匙，引擎却发出干涩的空转声，无论如何也无法启动。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在这死寂且诡异的瞬间，那铃声如同惊雷般炸响。林远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雨声，接着是一个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那是交警的录音播报：“京沪高速最新追尾事故通报，请相关人员保持冷静，等待救援……”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远，你迟到了。”

那个声音竟然是他自己的。

林远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后座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她穿着那件黄色的雨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伸出冰冷的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们，回家吧。”

林远想要挣扎，想要逃跑，但身体却仿佛失去了控制，僵硬地坐在驾驶座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辆小小的轿车淹没。前方的迷雾中，无数辆车的车灯亮起，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里，似乎是京沪高速的尽头，也是他噩梦的开始。

而在遥远的北京，某处监控室的大屏幕上，京沪高速苏鲁段的摄像头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变成了一片雪花。值班民警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屏幕时，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路边的指示牌上，“京沪高速”四个大字，在雷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速度、欲望与代价的故事，而这，仅仅是最新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