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雷蒙德第六季

纽约布鲁克林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尤其是当雷蒙德·巴伦站在自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客厅中央时,这种凉意似乎能顺着他的西装裤管一直钻到心里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目光在客厅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间游移,最后定格在他哥哥弗兰克那张堆满了薯片碎屑的茶几上。

“弗兰克,我说过多少次了,”雷蒙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那是他作为心理学家试图用理性对抗混乱时的标志性语调,“这个家需要秩序。就像人的大脑需要突触连接一样,生活也需要结构。”

弗兰克正陷在那张巨大的米色沙发里,手里捧着一只沾满油污的纸盘,里面剩着半个没吃完的汉堡。他打了个饱嗝,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并没有完全听进去雷蒙德的话,或者说,他选择性地过滤掉了那些关于“结构”和“秩序”的词汇。“雷蒙德,你总是这么紧绷,”弗兰克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还挂着一块生菜叶,“生活就是吃,睡,然后继续吃。你那些心理学理论,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雷蒙德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与弗兰克辩论是毫无意义的,就像试图用网兜去捞水里的鱼。就在这时,前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冷风裹挟着黛博拉·康诺利的声音冲了进来。

“雷蒙德!弗兰克!你们最好现在就把那个该死的吸尘器拿出来,因为玛丽刚刚发现车库里有一只该死的松鼠!”黛博拉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瞬间击碎了客厅里那点可怜的宁静。

雷蒙德感到一阵头痛欲裂。松鼠?在这个季节?这简直荒谬。他转向黛博拉,试图保持冷静:“亲爱的,也许它只是迷路了,我们可以等它自己离开,或者叫专业的……”

“专业?”黛博拉翻了个白眼,把一只毛茸茸的尾巴从门缝里塞进来晃了晃,“它现在正啃我的花园软管!如果我不亲自把它弄出去,它就会把我们的后院变成它的皇宫!雷蒙德,你是这个家的男人,你要展现领导力!”

“我是男人,不是驯兽师!”雷蒙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压低声音,试图维持他的尊严,“而且,这不符合自然规律。松鼠是野生动物,我们不应该干预……”

“干预?”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杰里·康诺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让人火大的自信笑容,“雷蒙德,你太复杂了。如果你是我,你只会做一个简单的决定:扔块奶酪,然后关上门。或者,直接开枪。我是说,隐喻意义上的开枪,比如用拖鞋拍它。”

雷蒙德看着杰里,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逻辑,而只有他的逻辑被视为“问题”。弗兰克继续啃着他的汉堡,对松鼠的危机视而不见;黛博拉已经卷起了袖子,准备进行一场徒劳的狩猎;杰里则在一旁出着馊主意;而玛丽,雷蒙德的妻子,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脸上带着那种超然的、近乎慈悲的微笑。

“孩子们,”玛丽温柔地说道,声音如同清晨的露水,“为什么要把松鼠赶走呢?它也许只是想找个温暖的地方过冬。我们可以给它留一个小盒子,放在车库的角落里。爱,雷蒙德,爱能解决所有问题,包括松鼠问题。”

雷蒙德愣住了。爱?解决松鼠问题?他看着母亲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混乱中,似乎只有玛丽是真正拥有“控制权”的人。她不需要吸尘器,不需要心理学理论,也不需要弗兰克的汉堡或杰里的扳手。她只需要爱,以及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愧疚从而停止争吵的能力。

“玛丽,”雷蒙德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认输的疲惫,“如果我们给它留盒子,它就会以为这里是它的领地。然后它会带更多的松鼠来。然后我们需要更大的盒子。然后我们需要更多的饼干。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妈妈。这是心理学的陷阱。”

玛丽眨了眨眼,似乎被雷蒙德的分析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也许吧,雷蒙德。但如果你现在不出去抓松鼠,黛博拉就要开始抱怨你不够关心她的花园了。而如果你不出去,弗兰克可能会试图用汉堡引诱它,然后它可能会跳到他身上,就像上次那样。”

弗兰克闻言,立刻停止了咀嚼,警惕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我警告你们,别想再把我当成松鼠的游乐场。我的衬衫很贵。”

雷蒙德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解脱。他走到门口,抓起外套和手套。他不再试图用理论去解释一切,也不再试图去纠正每个人的行为。他明白了,这就是巴伦和康诺利家族的生活:混乱、荒谬、充满误解,但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运转着。

“好吧,”雷蒙德一边戴上手套,一边说,“我去抓松鼠。但事后,我们要谈谈关于‘边界’的问题。还有,弗兰克,把你的汉堡纸扔进垃圾桶,那是基本的文明素养。”

弗兰克耸了耸肩,把纸巾随手扔在地板上。“文明?雷蒙德,我们连松鼠都搞不定,还谈什么文明?”

雷蒙德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布鲁克林寒冷的空气中。他知道,等他回来,家里依然会是一片狼藉,弗兰克的茶几上依然会有垃圾,杰里依然在出馊主意,黛博拉依然在抱怨,而玛丽依然在准备饼干。但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本质。不是完美的秩序,而是在混乱中找到一种可以接受的平衡。

他拉紧衣领,走向车库。那只松鼠正蹲在花园软管上,黑亮的眼睛盯着他。雷蒙德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也许玛丽是对的,也许爱真的能解决一切。或者,至少,它能让他在这场无休止的闹剧中,找到一点点坚持下去的理由。

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弗兰克的大笑声,那笑声穿透了玻璃,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真实。雷蒙德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生活还在继续,而他,雷蒙德·巴伦,依然是那个试图在混乱中寻找意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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