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

正月初七,传说中的“人日”。

老巷深处的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夜除夕未尽的烟火气。空气湿冷,带着一种陈旧的霉味和刚刚燃尽的檀香混合的气息。林远站在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红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今天是人日,是女娲造人的日子,也是传说中属于“人”本身的节日。在这个被诸神庇佑、万物复苏的清晨,他本该贴上新联,吃七宝羹,祈求一整年的顺遂安康。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红纸,仿佛上面写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远仔,发什么愣呢?该贴了!”隔壁王大妈探出头来,嘴里嚼着刚出锅的煎饼,含糊不清地催促着。她的声音尖锐而熟悉,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林远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林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日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父亲林建国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呼吸沉重而缓慢。自从母亲走后,父亲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不愿面对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而今天,是人日,是人的日子,可林远却觉得,家里只有鬼,没有活人。

他走到门边,拿起浆糊刷子,沾了沾碗里的浆糊。那浆糊是昨晚特意熬的,浓稠、发黏,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酸味。刷在门框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林远深吸一口气,将红纸按在门楣正中。就在纸张贴合木头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底下,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

那黑影极快,快得像是一道错觉。林远动作一顿,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门缝。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他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母亲去世后的这三个月,他几乎夜夜难眠,幻觉似乎成了常态。

然而,当他直起身,准备去贴另一边的对联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愈发强烈。屋内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父亲藤椅下的阴影里,隐约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地板。林远握紧刷子,指节泛白。他转过头,看向父亲。父亲依然闭着眼,但林远注意到,父亲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微微颤抖着。

“爸?”林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

林远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放下刷子,快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掌心,父亲还活着,呼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但就在这一瞬,林远看到父亲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在梦境中经历着某种剧烈的挣扎。

“爸,醒醒,今天是人日。”林远加重了语气,试图唤醒父亲。

父亲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直勾勾地盯着林远身后的虚空。他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人……人……”

林远一愣,顺着父亲的视线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张刚刚贴好的红纸,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红纸上的金字“福”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流淌出一丝暗红的血色。

“是人日……”父亲喃喃自语,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女娲补天,造人于七日。今日,人当醒。”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听说过一个古老的禁忌:人日这一天,阴阳交界最薄,那些未能安息的灵魂,会借着“人”的名义,寻找替身。母亲临终前的胡言乱语,此刻在他脑海中回响:“远仔,别让人日看见你,尤其是……别让人日看见你心里的那个‘它’。”

林远猛地想起,过去三个月,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能听到房间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以为那是风声,是幻听,是丧亲之痛带来的心理扭曲。但现在,看着父亲那陌生而诡异的笑容,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摩擦声,林远意识到,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孤独,而是某种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东西。

“你是什么?”林远颤抖着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父亲缓缓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完全转向了林远。那张苍老枯槁的脸上,表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它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合唱,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非人的冷漠:

“我是人。是你。是我们。”

话音刚落,屋内的灯光骤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林远。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林远听到了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过境。它们踩在青石板上,踩在木地板上,踩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门外,王大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感:“远仔,对联贴好了吗?人日快乐,祝你成为‘完美的人’。”

林远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僵硬如石。在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拿起那张被风吹落的红纸,慢慢地、机械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红纸很薄,却重如千钧。透过红纸的缝隙,他看到父亲站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垂暮老人。父亲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地说道:

“欢迎回来,人日快乐。”

窗外,鞭炮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整个老巷沉浸在一片红色的喜庆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林家屋内,多了一个永远不再说话的新“人”。而在那些尚未贴完对联的家家户户门前,红色的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召唤,又像是在警惕地监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人日,人日。人之日,非人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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