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在雨夜的水洼里晕开，像是一团团腐烂的彩色油脂。陈默站在巷口，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上的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罕见基因缺陷，皮肤屏障异常，建议隔离治疗。
在这个被称作“新沪市”的钢铁丛林里，基因优化已经是常态。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拥有完美的代谢系统和免疫防线，而陈默，属于那剩下百分之十里的异类。他的皮肤无法完全闭合，时刻分泌着一种带有微弱甜腥味黏液。这种体液在旁人眼里是污染物，在医学上则是某种古老病毒的培养基。人们叫他“人鳗”，一个既形象又充满侮辱性的绰号。
他低下头，尽量让宽大的兜帽遮住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快步穿过拥挤的街道。周围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就像水流避开一块污秽的石头。那些目光并不直接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聚焦在他身上那些因为潮湿而微微反光的皮肤接缝处。厌恶、恐惧、好奇，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他敏感的神经末梢。
“让开，别挡道！”一个穿着高级纳米纤维外套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喊道，他身边的机械保镖立刻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陈默慌乱地侧身，肩膀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阵刺痛传来，他感觉到体内的黏液分泌速度加快了。那是身体对压力的本能反应，也是他最讨厌的部分——无法控制的本能，时刻提醒着他作为“非人”的存在。
回到那个位于地下三层的廉价公寓时，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暴雨。陈默颤抖着手打开门，反锁，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他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夸张，瞳孔深处似乎总是蒙着一层水雾。他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蓝色地图。
他拿起一瓶特制的收敛剂，喷洒在手臂上。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但那层黏液终于慢慢干涸，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这就是他每天必须经历的仪式，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把自己包裹起来，试图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的人。
但最让他感到恶心的，并不是这副躯体，而是人们面对这副躯体时的反应。
昨天在地铁站，一个小女孩指着他对母亲说：“妈妈，那个人身上好湿，他是不是没穿衣服？”母亲立刻捂住女儿的眼睛，惊恐地看向陈默，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那一刻，陈默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跟着黏液一起滑落到了地上。他并不恨那个孩子，孩子是无知的；他恨的是那个母亲，以及背后那个庞大而冷漠的社会体系。他们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排斥。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的她还会流泪，会拥抱他，会告诉他没关系。但随着父亲离开，随着家庭陷入贫困，随着那些邻居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母亲的眼神变了。从怜惜变成了嫌弃，最后变成了沉默的隔离。她不再让他靠近餐桌，不再让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不再直视他的眼睛。那种无声的排斥，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人窒息。
“人鳗最恶心的部分，不是他的黏液，也不是他的畸形。”陈默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是他明明想活下去，却被世界判定为必须被清除的杂质。”
门铃突然响了。
陈默浑身一僵，心脏狂跳。在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找他。他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包裹。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确保门被反锁的情况下，打开了门。包裹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红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条被链条锁住的鳗鱼。
他拿起包裹，入手沉重。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一部老式的通讯器，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世吗？来废弃的第七区水族馆。”
陈默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第七区水族馆，那是十年前因为一场神秘的污染事件而被封锁的地方。也是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刚刚干涸的硬壳。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病症是天生的，是随机的不幸。但这句邀请，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记忆中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让他们发现……你是不一样的……你是进化……”
陈默苦笑一声。在这个崇尚完美基因的时代，进化通常意味着淘汰。但如果是另一种进化呢？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缝隙。外面的雨势更大了，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雨水落在他的掌心，并没有滑落，而是迅速被那层微黏的皮肤吸收。
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觉醒。
他重新戴上兜帽，将通讯器揣进口袋。镜子里的那个苍白身影，眼神中少了几分怯懦，多了一丝决绝。人鳗最恶心的部分，或许并不是这副被诅咒的躯体，而是这副躯体之下，那颗正在悄然改变的心脏。
他推开门，走进了茫茫雨夜。身后的公寓门缓缓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旧时代的终结，又像是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开始。街道上的行人依旧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湿漉漉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城市最黑暗的深处。在那里，真相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冰冷，汹涌，且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