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始终不敢洗澡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潮湿的霉味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死死地贴在江城的每一寸皮肤上。

陈默坐在逼仄的出租屋角落里,手里攥着半瓶已经凉透的矿泉水,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浴室门。那扇门是白色的,漆面因为常年受潮而微微发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孔里填满了暗红色的铁锈,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

“什么人始终不敢洗澡?”

这个问题在陈默的脑海里盘旋了七年。不是因为他吝啬水费,也不是因为他有洁癖,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清洁。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泥腥味的城市里,一场热水澡意味着解脱,意味着能暂时洗去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仿佛渗入骨髓的腐朽气息。但他不敢。一旦踏进那个充满水汽的空间,某种无形的恐惧就会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七年前的那个夏天,陈默和最好的朋友林萧住在一起。那时他们年轻气盛,梦想着改变世界,却连这间漏水的地下室都收拾不好。林萧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最喜欢在深夜哼着跑调的歌洗澡,水声哗啦啦地响,伴随着他毫无顾忌的笑声,那是陈默记忆里最温暖的声音之一。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那天林萧说要去洗个澡,说是身上沾满了工地上的灰尘,难受得紧。陈默当时正在赶一份兼职的文案,随口应了一声“好”,便戴上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陈默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种水声不再是有节奏的冲刷,而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拍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瓷砖上,又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痛苦的呻吟。

陈默摘下耳机,心跳莫名加速。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前,手刚触碰到门把手,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随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颤抖着拧开了门锁。

浴室里空无一人。花洒还在哗哗地流水,冷水混杂着红色的液体在浴缸里打转,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漩涡。镜子上一片水雾,隐约映出陈默苍白的脸。而在那个狭窄的淋浴间角落,原本应该站着林萧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未干的水渍,和几根散落在地上的长发。

警察来了又走,结论是林萧失足滑倒,头部撞击浴缸边缘导致意外死亡,由于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且门窗完好,案件最终以意外结案。但陈默知道不是这样。他记得在那声嘶吼之前,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从他背后传来的,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带着潮湿的水汽,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从那以后,陈默搬了家,换了工作,甚至换了名字,试图逃离那段记忆。但他发现,无论走到哪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尤其是在下雨天,空气湿度越大,那种压迫感就越强。

他始终不敢洗澡,因为他害怕在镜子里看到的不只是自己。更害怕在闭上眼睛享受水流冲刷的瞬间,会有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他:“陈默,你逃得掉吗?”

这七年来,他试过用湿毛巾擦拭身体,试过在淋浴时紧闭双眼快速冲洗,甚至试过请人上门帮忙清洗,但无一例外,每当他试图让自己完全沉浸在水中时,幻听就会准时出现。那是林萧的声音,不再是大声的笑闹,而是低沉的、带着怨毒的质问:“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此刻,窗外的雷声滚过,闪电划破夜空,将屋内照得惨白。陈默看着那扇锁着的浴室门,喉咙发干。他想起今天房东来催租时说的话:“小陈啊,你这屋子湿气太重,得好好通通风,不然这墙皮都要长蘑菇了。你要是真觉得闷,就去洗个澡,透透气。”

透透气。

多么简单的要求。陈默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走到浴室门前,手指悬停在锁扣上方,颤抖不已。他知道,一旦打开这扇门,他就必须面对过去。他必须面对那个雨夜,面对林萧最后的眼神,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被原谅的自己。

他并不是不敢洗澡,他是不敢面对真相。

因为在那天晚上,当他听到浴室里的动静时,他并没有立刻冲进去。他害怕,他犹豫了整整三分钟。那三分钟里,他听到了林萧最后的求救,也听到了自己内心那个阴暗角落滋生的恶意——如果林萧死了,这份唯一的房租压力是不是就消失了?如果林萧死了,他是不是就能独享这间出租屋,以及林萧生前那个对他暗示过的好感?

陈默是一个胆小鬼,更是一个懦夫。他用“不敢洗澡”作为借口,逃避良心的审判。只要不洗澡,不照镜子,不让自己清醒,他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装林萧还活着,假装自己依然是那个清白的少年。

雨声更大了,敲打在窗户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陈默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冰凉刺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一阵战栗。他颤抖着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浴室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陈默闭上眼,一步步走了进去。

花洒是关着的,但浴缸里的积水似乎比记忆中更多了一些,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陈默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长发遮住面容,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水渍。那个身影缓缓伸出手,搭在了陈默的肩膀上,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这次,”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满足的笑意,“我们一起去洗吧。”

陈默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微笑。原来,他始终不敢洗澡,是因为他知道,只要水一开,那个被他遗弃的灵魂,就会回来。

他伸出手,打开了水龙头。

哗啦——

清澈的水流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浴缸,也填满了他空洞的内心。在这漫长的七年里,他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洗礼。只不过,这场洗礼,是用他的生命作为代价。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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