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霓虹灯在积水中晕染开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
江辰坐在“深夜食堂”角落的卡座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窗外是东京涩谷依旧喧嚣的车流，但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店铺里，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琥珀。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生锈的菜刀缓慢地切着洋葱，空气中弥漫着辛辣与潮湿混合的气味。
就在刚才，一个穿着旧式风衣的老人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身寒气和雨水的味道。老人没有看菜单，只是径直走到江辰对面的座位坐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江辰，嘴角扯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
“你也在找这首歌吗？”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江辰心中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他当然知道老人指的是什么。那是一段旋律，或者说，是一首被称为“禁忌之曲”的童谣——《今夜も母まおんでしょうかい》（今夜母亲也在吗）。在网络上，这段歌词只存在于几个极其隐秘的论坛深处，伴随着模糊不清的音频文件，以及无数发布者疯癫的警告：不可听，不可唱，不可回忆。
“我只是好奇。”江辰低声说道，试图保持平静，“听说听过这首歌的人，都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老人笑了，笑声干涩，“不该看见的东西？呵，年轻人，你以为恐怖是因为未知？不，恐怖是因为你终于看见了那个一直被你忽略的真相。这首歌，不是诅咒，是钥匙。”
江辰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三年前，他的母亲在一次失踪案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翻遍了整个城市，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最后只能判定为意外落水。但江辰记得，母亲失踪的前一晚，她一直在哼唱一首奇怪的曲子，语调温柔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从那以后，江辰便陷入了漫长的失眠与幻觉之中，每当深夜，他总能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问他：母亲在哪里？
“你听过完整版吗？”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按钮已经磨损得发亮。
江辰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不，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但你的记忆需要。”老人强行将录音机推到江辰面前，“你母亲不是失踪，她是‘去’了。去了那个只有特定频率才能抵达的地方。这首歌，就是回家的路标。如果你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就按下播放键。”
江辰盯着那台冰冷的机器，心跳如鼓。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把这个疯子扔在雨夜里。但另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那是他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以及内心深处一直无法摆脱的愧疚。如果母亲真的还“存在”于某个维度，如果这首歌能连接生死，他怎能拒绝？
“如果这是个陷阱呢？”江辰问。
“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老人站起身，披上湿透的风衣，临走前留下最后一句，“别怕，她就在你身后。一直就在。”
说完，老人推门离去，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店里只剩下江辰和老板。老板切洋葱的动作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江辰，眼神复杂。江辰颤抖着手，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起初，是一片死寂的白噪音，像是老旧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声。随后，一阵轻柔却扭曲的钢琴声缓缓流淌而出。紧接着，一个稚嫩却带着诡异回响的女声开始吟唱：
“今夜も母まおんでしょうかい……”
那声音仿佛直接从江辰的脑海深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针扎进神经。歌词简单得令人发指，却蕴含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随着旋律的推进，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昏暗的灯光闪烁不定。江辰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他看见“深夜食堂”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黑暗潮湿的泥土。他看见老板的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嘴巴在一张一合，发出同样的歌声。他看见窗外的霓虹灯变成了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母亲……”江辰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在幻觉的深处，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母亲，穿着他记忆中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中。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哭泣，又似乎在微笑。
“妈妈……”江辰想要冲过去，但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椅子上。
母亲缓缓转过头，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极度温柔的微笑。她的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江辰拼命地解读着口型，终于，他读懂了那三个字。
“别过来。”
紧接着，录音机里的女声突然拔高，变成了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尖叫，如同无数玻璃破碎的声音。江辰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光芒消散，幻觉戛然而止。
江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录音机已经自动停止，磁带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一切如常。老板依旧在切洋葱，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灯依旧闪烁。
“结束了？”江辰声音颤抖地问。
老板停下手中的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听到了什么？”
江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那个口型，想起了老人那句“她就在你身后”。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阴影。那里空无一物，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正贴在他的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耳边，再次响起了那轻柔却诡异的歌声，这一次，不再是录音机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回荡：
“今夜も母まおんでしょうかい……”
江辰明白了，老人没有说谎。母亲确实一直在他身边，从未离开。只是，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摆脱这永恒的陪伴。在这座不夜城的深处，他终于找到了答案，也彻底失去了自我。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