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城市的霓虹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边缘开始泛起诡异的噪点。林远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面前的老旧CRT显示器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幽蓝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中央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录制图标。

书名就那样赤裸裸地挂在网页标题栏上：《今夜无人入睡 在线观看》。

没有简介，没有演员表，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封面。只有一个黑底白字的标题，和一个永远显示“00:00”的倒计时。林远是个过气的悬疑小说作家，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的文字早已被算法遗忘。为了寻找灵感，也为了那一丝不切实际的翻红幻想，他鬼使神差地点击了那个链接。

起初，视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花屏，伴随着如同指甲刮过黑板般的尖锐声响。林远皱了皱眉，正想关掉网页去煮杯咖啡提神，雪花屏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画面瞬间清晰。

镜头对准的是一间卧室。

林远的呼吸停滞了。那间卧室的布局、墙角剥落的墙皮、床头柜上那本翻倒的《百年孤独》，甚至是他随手扔在椅背上那件灰色卫衣，都与他此刻身处的环境分毫不差。

“这是……直播？”林远颤抖着拿起手机，试图截图，却发现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毫无反应。电脑主机发出风扇过载的轰鸣声，热量烫得他指尖发麻。

屏幕中的“林远”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镜头。那个身影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机械而扭曲，仿佛关节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当那张脸完全转过来时，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是他自己的脸。

但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夸张、几乎撕裂耳根的弧度。视频中的“林远”抬起手，对着镜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身后。

林远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房间，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出现了幻觉。然而，当他再次看向屏幕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视频里的房间背景变了。不再是那间熟悉的卧室，而是一条昏暗潮湿的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墙壁上渗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视频中的“林远”正沿着走廊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就在这时，林远听到了脚步声。

咚。咚。咚。

声音来自他的门外。

那节奏与视频中完全一致。

林远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斑驳的木门。门缝下透进一丝微弱的楼道灯光，但此刻，那灯光似乎被某种阴影吞噬，变得忽明忽暗。他想起自己出门时明明锁好了门，甚至还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个简易的防盗报警器。

视频里的“林远”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屏幕上的音量似乎被调大了，林远清晰地听到了视频中传来的声音：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

现实世界中，他门把手上的金属挂钩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林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想尖叫，想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移动分毫。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源于对未知的绝对掌控。他知道，只要他不看屏幕，也许这一切就会结束？或者，这是一场恶作剧？

他颤抖着手，重新将目光移向屏幕。

视频中的“林远”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他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门。门内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视频中的“林远”走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林远身后的房门，把手开始缓缓下压。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涌了进来。林远想闭上眼，但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睁大。他看见一个身影跨过门槛，那身影高大、佝偻，身上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雨衣，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黑色的水渍。

那身影没有脸，或者说，脸部是一片模糊的马赛克，就像那个视频链接一样。

林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他想要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书桌。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突然开始跳动：00:59，00:58……

视频里，那个无脸人缓缓抬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黑暗房间，发出了声音。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低语，嘈杂、混乱，却又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含义：

“轮到你演了。”

林远猛地意识到，这个视频不是直播，也不是录像。它是一个剧本，一个强制他参与的剧本。而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序幕。

他看向屏幕，发现视频中的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镜头对准的是林远现在所在的位置。只不过，视角是从天花板的角落俯拍的。

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缓缓抬起头。

天花板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同样咧开那个夸张的弧度。

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红色录制图标变成了绿色播放符号。

林远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不受控制地、机械地，对着虚空中的观众，或者说，对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窥视者，轻声说道：

“今晚，我们开始吧。”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屋内最后一丝光亮，也照亮了林远脸上那逐渐僵硬的、与视频中的“林远”一模一样的笑容。

屏幕上的观看人数开始疯狂跳动，从1，到10，到100，再到无穷无尽的0。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无数个亮着屏幕的房间里，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一场名为“今夜无人入睡”的狂欢。他们不知道，当视频结束，下一个点击“播放”的人，将会是谁。

林远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却依旧保持着坐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行字符。那不是他在写的小说，而是他在直播的内容。

他在直播自己的崩溃。

屏幕右下角的弹幕开始刷屏：

【精彩！】

【这演技绝了！】

【下一部拍什么？】

【我也想看在线下线的感觉。】

林远想要哭泣，但眼泪流出来的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像素点，消散在空气中。他终于明白，这个网站没有观众，也没有主播。

只有猎物。

而今晚，注定无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