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蝉鸣聒噪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空气都搅得粘稠起来。林远坐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日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2021年6月20日。

日历上的数字冷冰冰地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林远拿起手机，相册里还停留在去年父亲节那天，父亲在老家院子里修自行车的照片。那天阳光很好，父亲弯着腰，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车链上。那时候林远刚大学毕业，在大城市里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烦着，接电话时语气也不好，匆匆挂了电话就去加班了。现在回想起来，那通未说出口的“节日快乐”，像是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灰色头像——那是父亲的账号。对话框停留在三年前，父亲发过来的一张模糊的风景照，配文只有两个字：“天凉。”林远当时正忙着赶项目进度，只回了一个“嗯”字。从那以后，两人的交流就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或者偶尔林远发过去的红包截图。

“今天是父亲节吗？”林远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他翻出手机里的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工作的待办事项，却唯独没有关于父亲的提醒。在这个被算法和效率裹挟的时代，节日似乎变成了一种被强制推送的消费符号，而不是情感的宣泄口。他记得去年是六月二十一号，今年是六月二十号，日期总是在变，就像他们之间日益疏离的距离，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拉长。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蜜蜂。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忙碌。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满身灰尘地回来。林远记得有一次放学回家，发现父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睡觉，手里还攥着一瓶廉价的啤酒。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父亲也会累，也会老。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

“喂？小远啊。”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传来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

林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爸，是我。”

“哦，吃饭了吗？最近工作忙不忙？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父亲习惯性地问着那些老套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爸……”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今天……今天父亲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远能听到父亲那边传来翻报纸的声音，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是吗？我都忘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和愧疚，“你妈早上还念叨，说今年父亲节好像是个大日子，让你多陪陪……”

“没事，爸。”林远打断了他，眼眶有些发热，“我不忙，就是打个电话。您和妈身体还好吗？那个腰疼的毛病，有没有去看医生？”

“好，好着呢。就是老毛病，不碍事。你别担心，我在家里挺好的，你好好工作，赚钱不容易……”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林远听了十几年，曾经觉得厌烦，此刻却觉得无比温暖。

林远靠在窗边，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心情复杂。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忘了今天是父亲节，而是习惯了用忙碌来逃避面对这份迟到的愧疚。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我们总是忙着追赶未来，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些一直在原地等待的人。

挂了电话后，林远并没有感到释然，反而有一种更加深沉的空虚。他打开购物软件，搜索了“按摩仪”、“护膝”、“保健品”，犹豫了很久，最终下单了一套父亲常用的中药膏药，又加了一盒高品质的茶叶。他知道，这些物质上的弥补，远远比不上陪伴，但至少，这是一份心意，一份迟到的歉意。

晚上，林远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他坐在电脑前，打开父亲的视频通话请求。父亲有些慌乱地调整了一下镜头，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着问：“吃饭了吗？”

“吃了，爸。”林远笑着回答，嘴角扬起一个勉强的弧度，“爸，父亲节快乐。”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快乐，快乐。你也快乐，工作别太拼。”

屏幕两端的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却在这一刻，找到了某种久违的连接。林远知道，这个父亲节，他或许无法陪在父亲身边，但他至少没有忘记，这份亲情，从未因距离而断绝。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但林远的心里，却多了一份宁静。他看着屏幕上父亲满足的笑脸，暗暗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回去。哪怕只是陪父亲喝一顿酒，下一次棋，聊聊天。因为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唯有亲情，是永恒不变的锚点，稳住我们漂泊的灵魂。

他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背影，阳光依旧温暖，岁月静好。虽然时间无法倒流，但爱，永远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