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林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仪表盘上的时速表指针在八十和九十之间疯狂跳动，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车内的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皮革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今晚的月色很差，乌云像厚重的棉絮堵住了天空，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瞬间照亮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林远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开下去了。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甩掉后面那两道如幽灵般如影随形的车灯。但他更清楚，只要稍微松一点油门，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就会顺着脊椎爬上来，冻结他的血液，吞噬他的理智。
“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了。”林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三天前那场车祸后，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充满了高压电的容器，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恐惧、愤怒，甚至是极度的兴奋，都会转化为一种近乎暴走的动力。这种力量让他感到兴奋，更让他感到绝望。他试图减速，试图踩下刹车，但双脚就像失去了知觉，或者说，它们有了自己的意志，本能地抗拒着任何减速的动作。
后方的车灯突然亮了起来，两道刺眼的白光瞬间穿透雨幕，直射入林远的后视镜。那辆车并没有鸣笛，也没有闪灯示意，只是默默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随着。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认得那辆车，或者说，他认得那种压迫感。那是“他们”，那些专门猎捕像他这样失控者的清道夫。
“不能被抓到……绝对不能。”林远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车身剧烈震动，仿佛要挣脱地面的束缚。速度表的指针终于突破了九十，向一百迈进。
风噪变得震耳欲聋，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模糊的世界。林远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漂浮，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高速行驶的风中。这种失重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也带来了一种诡异的快感。他看到了路边树木模糊的绿色残影，看到了路灯拉出的长长光带，看到了前方路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红绿灯。
就在红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林远本能地想要刹车，但身体却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动作——他松开了刹车，反而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呼啸着冲过了停止线。
“砰！”
一声巨响，车身剧烈颠簸，似乎撞到了什么障碍物。林远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时间检查伤势，也没有时间思考刚才撞到了什么。因为后方的车灯已经逼近到了十米之内，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车窗后那双冷漠的眼睛。
“左转！前面是死胡同！”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还是某种潜意识的警示？林远来不及分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堪堪避开了前方的护栏，冲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里堆满了杂物，空间狭小，对于高速行驶的车辆来说简直是地狱。林远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但他不敢减速。他知道，一旦在这里停下，就会被后面的车追上。他只能赌，赌这辆车的主人不敢在这种环境下继续追击。
车子在狭窄的巷道中左冲右突，擦过墙壁，撞翻垃圾桶，火花四溅。林远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燃烧，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仿佛在庆祝这场疯狂的逃亡。速度表的指针已经超过了120，这是城市限速的两倍多。在这种速度下，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车毁人亡。
然而，就在巷子即将到头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堵墙。不，那不是墙，那是一辆横停在路中间的大货车，车尾灯红得刺眼。
林远瞳孔骤缩。死路。
后面的车灯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贴到了他的车尾。他能听到对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完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林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既然控制不了速度，那就让速度成为武器。他没有踩刹车，反而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脚下的油门上。他感受着引擎的震动，感受着轮胎与地面的摩擦，感受着风在耳边呼啸的节奏。
“既然停不下来，那就撞过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林远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疯狂。他猛打方向盘，让车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利用车身的惯性，像一把利刃一样切入了货车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
“轰隆！”
金属扭曲的声音响彻夜空，火花四溅。林远感觉车身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但他紧紧抓住方向盘，死死地盯着前方。缝隙太窄了，窄到连呼吸都困难。他的脸颊擦过粗糙的墙面，鲜血流了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当车子终于从那道缝隙中冲出来时，林远已经精疲力竭。身后的货车因为避让不及，狠狠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而那辆追兵的车，也因为急刹车，堪堪停在了货车后面，司机似乎被刚才的惊险场面吓住了，不敢贸然追击。
林远瘫软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速度表的指针终于缓缓回落到了零。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今晚的控制力透支得太多了，下一次，当他再次感受到那种躁动时，他还能控制得住吗？或者说，他还会想要控制吗？
林远望着前方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诡异的笑容。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把钥匙，那是他另一辆车的钥匙。那辆车经过特殊改装，没有速度限制，也没有刹车踏板。
“今晚还没结束。”他轻声说道，发动了引擎。
车子再次驶出小巷，融入茫茫夜色之中。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疯狂，但林远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净的。就像他体内那股永不停歇的冲动，就像这该死的、无法控制的速度。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像是一片燃烧的火焰，诱惑着他，引诱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再次加速，冲入那片光怪陆离的世界。林远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向着城市的中心飞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仿佛在为他伴奏。今晚，他依然控制不好速度。但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