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像一把钝了的锯子,来回拉扯着这座北方小城的枯枝败叶。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把人和车都压进那层厚重的雾霾里。
林远站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前,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日期显示是2022年1月4日。明天,就是立春。
“今年几点打春?”同事老张凑过来,手里捧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期待,“说是凌晨五点,掐着点放鞭,就能把去年的晦气都震走。我老婆说,今年要是立春早,咱家那备孕的事儿就能成。”
林远没接话,只是苦笑了一下。去年这个时候,他和妻子苏晴还在为了要不要孩子吵得不可开交。后来疫情反复,公司裁员,房贷压力像一座大山,苏晴说现在不是时候,林远说再等等。这一等,就是大半年。如今老张都成了准爸爸,苏晴却还在医院里做那些繁琐的检查,身体虚得连走路都喘。
“别听那些虚的。”林远收回目光,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领带松垮,眼底青黑,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壳子,“立春只是个节气,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老张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年轻人不懂老传统”,便转身回到了工位。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键盘敲击的嘈杂声,但这声音在林远耳中,却像是一种催命的倒计时。
下班时,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那种轻盈的飞雪,而是夹杂着冰碴子的湿雪,打在脸上生疼。林远没有开车,他选择了坐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伞味、泡面味和疲惫的汗味。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互不交谈,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的脸。
他想起苏晴早上出门前的样子。她穿着那件厚实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忧虑的眼睛。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远哥,不管今年立春几点,我都等你回家吃饭。”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林远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地铁呼啸着穿过黑暗的隧道,车窗上映出林远疲惫的脸。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年过得太快了。年初立下的flag,年中许下的愿望,年末回望时,竟发现什么都没抓住。疫情、失业、生病、离别,这些词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他们的生活。他以为自己在抵抗,其实只是在随波逐流。
“今年几点打春?”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时间,实际上是在问命运。人们渴望一个确切的时刻,一个能够扭转乾坤的节点,仿佛只要抓住了那个瞬间,过去一年的苦难就能一笔勾销,新的一年就能从此顺遂无忧。
但林远知道,时间不会为谁停留,也不会为谁倒流。立春只是地球绕太阳公转的一个位置,它冷冰冰地遵循着物理定律,不在乎人间的悲欢离合。
走出地铁站时,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两旁的路灯昏黄,将飞舞的雪花照得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林远裹紧了大衣,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几盆水仙,叶子翠绿,花苞紧闭,似乎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春天的召唤。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盆水仙。店主是个老太太,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说:“小伙子,立春前养水仙,开花正好赶上过年。心里有盼头,日子才有奔头。”
林远点点头,付了钱。捧着花盆走在雪地里,沉甸甸的,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回到家,屋里暖烘烘的。苏晴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啦?水开了,我给你煮碗面。”
林远把水仙放在餐桌上,轻轻地说:“苏晴,明天立春。”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温柔得像春水:“是啊,立春了。不管几点,都是春天。晚上我给你包韭菜鸡蛋饺子,寓意长长久久。”
林远看着忙碌的背影,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曾经的不甘与遗憾。
他想起网上那些关于“打春”的讨论,想起老张的迷信,想起自己的焦虑。或许,真正的立春,并不是日历上的那个瞬间,而是人心中的那个瞬间。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过去的纠葛,不再恐惧未来的不确定,而是愿意在每一个当下,认真地生活,认真地爱人,认真地感受风雪与暖阳,那么,春天就已经来了。
夜深了,苏晴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林远接过碗,热气氤氲中,他看到了苏晴温暖的笑容。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今年几点打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守着这盏灯,等着明天太阳升起。
窗外,雪还在下。但林远知道,在这冰冷的地表之下,根系正在悄然生长。春天,终将到来。不是因为它被规定在某个时刻,而是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