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旧梦,死死地贴在皮肤上。
林浅站在出租屋那扇斑驳的铝合金窗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她脸色苍白。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压得这座城市的脊梁骨咯咯作响。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二月三日,下午四点零五分。距离立春,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立春几点钟?”
这是那个男人离开前,问她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顾言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站在玄关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片。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仿佛在询问天气,又仿佛在询问命运。林浅当时正忙着收拾行李,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不知道,网上查吧。”
顾言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浅听见了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再然后,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是他们三年感情的句号。
林浅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那个搜索键。她不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她只需要知道,那个约定好的时间点,永远不会有人来赴约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春。顾言指着日历上那个鲜红的圆圈,笑着说:“浅浅,等立春那天,我们就去见你父母。不管多难,我都想给你一个家。”那时候的林浅信了,信得义无反顾,甚至为了这句话,她推掉了外地高薪的工作,留在这座充满回忆却又充满遗憾的城市。
然而,立春那天,顾言没有来。
后来她才知道,顾言的父亲突发重病,急需一笔巨额手术费。为了筹钱,他连夜坐上了去南方的绿皮火车,连一声告别都没有留下。再后来,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有人说他在那边打工受伤,有人说他另寻新欢,也有人说他已经回了老家,娶了媒婆介绍的对象。
林浅谁也不信。她固执地认为,顾言一定是在某个角落,默默地攒着钱,等着某个时机,重新回到她身边。这种信念支撑她熬过了无数个寒冷的夜晚,直到今年,直到这个即将到来的立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苏瑶发来的微信:“浅浅,今晚老地方见?听说今年立春会有大寒潮,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林浅回复了一个“好”字,随手将手机塞进包里。她拿起外套,推门而出。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街道上空无一人,寒风卷着枯叶,在柏油路上打转。林浅裹紧了围巾,脚步匆匆地走向那家名为“时光”的小酒馆。这是她和顾言曾经最常来的地方,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从不问客人的故事,只提供一杯温热的酒。
推开玻璃门,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酒馆里暖气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烤肉的味道。苏瑶已经坐在了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怎么这么晚?”苏瑶关切地问。
“有点事。”林浅坐下,将围巾取下,挂在椅背上。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那里曾经坐过顾言。
“其实,立春几点了,并不重要。”苏瑶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重要的是,你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了没有。”
林浅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结?”
“因为我看你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三年前就灭了。”苏瑶倒了一杯酒,推到林浅面前,“浅浅,人都要向前看。顾言或许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如果你还停在这里,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林浅端起酒杯,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底布满了血丝。是啊,三年了。三年时间,足够让一颗种子发芽,足够让一座城市变迁,也足够让一个人心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是敲在林浅的心上。
四点四十五分。
距离立春,还有十五分钟。
林浅拿出手机,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浏览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今年立春。
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行清晰的白色字体:
【2024年立春时间:2月4日 16时27分】
林浅盯着那行字,呼吸微微一滞。
16点27分。
那是现在的四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松动了一些,露出了一丝微弱的天光。寒风依旧刺骨,但林浅觉得,胸口那块冰封已久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浅浅,你看。”苏瑶指了指窗外。
林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灰暗的天际线上,一抹极淡的黄色正在悄然蔓延,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桶,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那是春天的颜色。
16点25分。
林浅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真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那是解冻的土地散发出的味道。
16点26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言离开时的背影。那个背影不再显得决绝,反而透着一种无奈的悲凉。也许,他也被困在了自己的冬天里,只是她不知道如何走出那片森林。
16点27分。
挂钟的时针和分针重合在了一起。
林浅睁开眼,看着那抹越来越亮的黄色光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立春了。
冬天过去了。
无论那个人是否回来,春天都会如期而至。她不需要等待谁的救赎,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迎接春天的人。
“苏瑶,”林浅举起酒杯,声音平静而有力,“敬春天。”
“敬春天。”苏瑶碰杯,眼中闪烁着泪光。
窗外的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不再凄清,而是带着一种新生的喜悦。林浅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故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