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市的霓虹灯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倒影。林远站在天台上,手里捏着半罐已经温热的啤酒,冷风卷着初冬的寒意,肆无忌惮地钻进他那件单薄的夹克领口。手机屏幕亮起,又迅速熄灭,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别来了,太晚了。”
这是陈默第三次拒绝他的邀约。
林远低头看了看手机日历,上面用刺眼的红色字体标注着:11月17日。那是今年英仙座流星雨的高峰期,也是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看星星的日子。三年前,在老家那个没有光污染的院子里,陈默指着天边划过的第一道流光说:“林远,你看,每颗流星都是星星在告别,我们要学会接受离别。”那时候他们笑得肆意妄为,以为青春永远不会散场。
如今,星星还在,看星星的人却散了。
林远仰头灌了一口啤酒,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像极了这些年他独自吞咽的那些委屈和不甘。他和陈默曾是最好的兄弟,从穿开裆裤到一起上学,再到一起创业。可就在半年前,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陈默突然消失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只留下一堆债务和一封简短的分手信。有人说陈默卷款跑路了,有人说他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其实早就破产,只是不想连累林远。
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林远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傻子”,守着空荡荡的公司和还不清的债务,活成了朋友圈里的反面教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一个结局。
“听说今晚的流星雨很大。”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林远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天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林远即便化成灰也认得出来。
“陈默?”林远的声音有些颤抖,手中的啤酒罐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了许多、却依旧熟悉的脸。他的眼神疲惫,带着深深的愧疚,还有林远从未见过的脆弱。“好久不见,林远。”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愤怒、委屈、思念、疑惑,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最后却全都堵在了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默慢慢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雨水打湿的小盒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凭什么说对不起?”林远终于爆发了,他冲上去揪住陈默的衣领,眼眶通红,“你一声不吭地消失,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些白眼和嘲讽,让我以为我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陈默,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
陈默没有挣扎,任由林远揪着衣领,只是低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欠你一条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和分析报告。“公司没破产,是我故意做局。那些债务是我以个人名义借的,目的是引开那些一直盯着我们核心专利的黑客集团。他们想要我们的技术,我给了他们假账本,让他们以为我们没钱了,放松警惕。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背叛者’来麻痹他们。如果我不消失,他们就会直接动手,到时候不仅公司保不住,你也会有危险。”
林远愣住了,揪着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陈默那张消瘦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坚冰般的愤怒开始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远的声音哽咽了。
“因为一旦告诉你,你就成了我的软肋。”陈默苦笑了一下,“而且,我在等一个时机,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等我们能安全地收网。这几天,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我却不能现身。”
林远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原来,所谓的背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守护。原来,那些冷眼和嘲笑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云层不知何时散开,露出了深邃无垠的夜空。紧接着,一道明亮的白光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瞬间照亮了整个天台。
“流星!”陈默轻声说道。
林远抬起头,只见更多的流星接连划过,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与重逢。星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今晚流星雨几点结束?”林远问,声音平静了许多。
“大概凌晨四点。”陈默回答,“然后,天就要亮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冷风依旧刺骨,但他的心里却暖了起来。他转过身,看着陈默,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既然天快亮了,那就别在这吹冷风了。走吧,回家。有些账,回家再慢慢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他伸出手,林远握住了它。两只手紧紧相握,仿佛握住了过去三年的遗憾,也握住了未来的希望。
流星依旧在坠落,每一颗都带着美好的祝愿。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两颗破碎的心终于重新拼凑完整。林远知道,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是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去,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流星雨还在继续,但对他们来说,真正的黎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