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喧嚣终于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发出沉闷的轰鸣。林默坐在床沿，盯着面前那扇半掩的门，眼神有些空洞。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是妻子苏婉最近特别爱用的香氛，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腐朽气息。
自从苏婉搬出主卧，搬到客房去住之后，林默的生活就像是被强行切成了两半。一半是白天在写字楼里光鲜亮丽的精英形象，另一半则是深夜里在这间空旷卧室中的孤独徘徊。而连接这两半世界的，正是这条从卫生间到卧室边的短短三米走廊。
这三米，曾经是亲密无间的象征。以前，苏婉喜欢在洗澡后裹着浴巾，湿漉漉地走出来，头发滴着水，笑着扑进林默怀里，撒娇说浴室太滑差点摔倒。那时候，卫生间和卧室之间没有门，或者门总是敞开着，空气流通，热气交融。但现在，那扇门关上了。不，不止是门，是一堵无形的墙。
林默站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微弱感应灯光。苏婉还没睡，或者是在那里发呆。这种猜测让林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焦虑。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他们之间的裂痕并非一日之寒。起初是因为工作忙碌，林默加班成为常态，回家时苏婉已经睡了。后来是因为一次争吵，关于家务分工，关于冷暴力，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失望。争吵过后，苏婉提出了分房睡，理由很冠冕堂皇：“我需要安静的睡眠环境。”林默答应了，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冷战，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然而，时间并没有冲淡什么，反而让距离变得具象化。每晚睡前，林默都会习惯性地去卫生间看一眼，确认灯灭了没有，确认门有没有锁好。这成了一种病态的仪式感。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水流声，或者静默中的呼吸声，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但往往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或者偶尔传来的翻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今晚，水流声停了。
林默的心跳莫名加速。他听到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卧室的墙壁上，双手紧紧握拳。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苏婉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睡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化妆，显得苍白而疲惫。她没有看林默，目光径直穿过他，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还没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林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苏婉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零星的路灯。夜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发丝。林默注意到，她的背影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睡衣现在显得有些空荡。他突然想起，上次拥抱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年前，或者更久。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苏婉身上原本那种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触感。
“林默，”苏婉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觉得，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口。他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剩下什么？是默契？是责任？还是仅仅因为孩子还在上学，因为房贷还没还清，因为社会眼光？
“我不知道。”林默诚实地回答，声音颤抖。
苏婉转过身，看着林默。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迷茫。那是一种比争吵更让林默感到恐惧的情绪。争吵至少代表还在乎，还在意，而现在的苏婉，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我害怕，”苏婉轻声说，“我害怕有一天，我会真的习惯没有你的生活。到时候，即便你想回头，也找不到入口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林默心中紧闭已久的门。他看着苏婉，看着这个陪伴了他七年、结婚三年的女人，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这三米走廊，更是两颗心逐渐远离的轨迹。
林默迈开步子，走向苏婉。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艰难。当他走到苏婉面前时，他停住了。三米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漫长。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苏婉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婉婉，”林默的声音哽咽，“我们……还能回去吗？”
苏婉看着林默伸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却也照出了她眼角的细纹。
“从卫生间到卧室，只要一步，”苏婉低声说，“但从心回到心，可能需要一辈子。”
林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心理上的鸿沟。他想要跨越这道鸿沟，却发现脚下的路早已断裂，周围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也笼罩了这两个人。在黑暗中，林默听到了苏婉轻微的叹息声，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放下手，退后一步。转身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但睡眠并没有到来，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三米走廊上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亲密无间，到如今的形同陌路。
这一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从卫生间到卧室边，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次，却似乎永远也走不到终点。而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是否还愿意，或者是否还能够，再次迈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