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强行从一具温热的躯壳中剥离,那种感觉并非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抽离感。仿佛灵魂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黏稠的血肉中拔出来,连带着神经末梢的颤栗和内脏的余温都被一同扯断。
林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间堆满代码和泡面桶的出租屋,而是一间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闺房。阳光透过窗棂上的雕花,斑驳地洒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宛如刚剥壳鸡蛋般柔嫩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手腕处戴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不是他的手。
林渊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顺着脊椎爬升。他试图抬起手臂,动作却显得僵硬而迟缓。镜中映出一张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这是香菱。
那个在《红楼梦》里因失窃扇子而痛哭流涕,最终却命运多舛的少女。
“我……穿越了?”林渊在心中默念,声音却是清脆娇柔的女声,听得他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慌乱地掀开身上的锦被,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衣物。那是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层层叠叠,绣着精致的海棠花纹。他颤抖着伸出手,抚过那光滑的丝绸面料,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可怕。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青衣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姑娘,您醒了吗?老太太那边派人来问,说您身子骨弱,要不要传大夫来看看?”
林渊浑身一僵。
这声音……是紫鹃?不对,紫鹃是林黛玉的丫鬟。这丫鬟看起来年纪稍小,眼神机灵,应该是大观园里某个配角。
“不必了。”林渊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香菱,而香菱此时正住在薛姨妈的院子里,且身份尴尬,是薛蟠的妾室,也是夏金桂眼中的肉中刺。
小丫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平日里温婉柔弱的香菱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姑娘,夏奶奶那边刚才又派人来送了点心,说是您最爱吃的桂花糕,让我务必给您送进来。您……您若是不想见夏奶奶的人,奴婢就帮您挡回去?”
听到“夏金桂”这三个字,林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著中的夏金桂,是个典型的泼辣刁蛮妇人,为了折磨香菱,甚至给香菱改名为“秋菱”,极尽羞辱之能事。如果按照原剧情的发展,香菱的未来简直是一场噩梦。
而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林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以及……如何改变这个悲惨的命运。
“不必挡。”林渊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发软,但他强撑着挺直了腰背,“让她送来吧。”
小丫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渊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镜面,指尖冰凉。
“香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既然我占据了你的身体,那我就不能让你重蹈覆辙。”
他记得原著中,香菱最终是被夏金桂逼得精神失常,最后被薛蟠娶了夏金桂的丫鬟宝蟾,香菱则被休弃,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林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中残留的记忆碎片。香菱原名甄英莲,幼年被人贩子拐卖,后被冯渊看中,却在迎亲当日被薛蟠打死冯渊,强抢回家。后来薛蟠外出经商,香菱便跟着薛宝钗住进了大观园,在那里学诗,度过了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但那段时光,终究是短暂的。
林渊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逃。
这不是懦弱,而是生存的智慧。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弱者只能任人宰割,唯有掌握主动权,才能活下去。
他需要钱,需要人脉,更需要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
林渊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盛开的海棠花上。那是薛宝钗最喜欢的花,也是他目前唯一的靠山。
“宝钗姐姐……”林渊喃喃自语,“既然我占了你的同情,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报答你的恩情。”
他想起薛宝钗为人处世圆滑周全,深得贾母和王夫人的喜爱。如果能得到她的庇护,或许能在夏金桂的迫害下存活下来。但这还不够,他不能永远依附于他人。
林渊放下毛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大观园里隐约的嬉笑声,那是青春的气息,也是危险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脉。
“从香菱的身体里退出来……”他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不,不是退出来,而是……重新活一次。”
他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香菱随身带着的,里面记录着她卖花所得的微薄收入。林渊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微皱。
钱太少了。
远远不够在这个乱世中立足。
他必须想办法赚钱。卖花不行,太慢;刺绣也不行,耗时耗力。
林渊的目光落在账册的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张简单的图谱,似乎是香菱小时候画的某种草药图。
林渊眼睛一亮。
他虽然是个程序员,但对中医药材并不陌生。前世他为了写一个健康类的APP,曾查阅过大量的中医典籍。如果将这图谱上的草药辨认出来,再配上一些简单的方子,或许能在大观园里引起轰动。
当然,这有风险。在大观园里行医,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比起被夏金桂逼死,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林渊合上账册,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游戏,开始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林渊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而出。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但他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香菱,而是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战士。
这条路,注定崎岖不平。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