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仓山万达影城的B座大厅里,空气凝固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前台那台老旧的空调还在发出苟延残喘的嗡嗡声,冷气顺着大理石地面的缝隙往上爬,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冰蛇。林远坐在售票窗口后,眼皮沉重地打着架,手里那本翻烂了的《电影排期表》已经不知被翻到了第几页。作为这家即将在月底拆除的影城唯一的夜班员工,他的工作简单得令人发指:检票,或者,仅仅是看着。
这座影城位于福州仓山区的核心地带,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巨大的LE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最新的大片预告,色彩斑斓得有些刺眼。但只有林远知道,每当午夜钟声敲响十二下,那些光影就会发生某种诡异的扭曲。
“叮铃——”
门口那串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铜铃突然响了一声,声音清脆得有些突兀,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激起了一圈回音。
林远猛地惊醒,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那人手里没有电影票,也没有手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
“抱歉,先生,”林远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冷漠,“我们要打烊了。最后一场电影已经在半小时前结束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在那一瞬间,林远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那人的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林远。
“我来看一场电影。”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一部还没有上映的电影。”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报警,或者干脆躲进后台锁上门。但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让他无法移动分毫。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排期表。
原本空白的午夜档期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字:《仓山万达影城》。
放映时间:现在。
影厅:7号厅。
“7号厅……”林远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那里已经停电维修三个月了。”
“走吧。”戴面具的人抬起手,指了指通往影厅深处的走廊。那走廊幽深漫长,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老式灯泡,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林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绕过售票台,脚步虚浮地走向那条走廊。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两侧墙壁上的电影海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那些原本笑容灿烂的主角,此刻在光影交错中,嘴角似乎都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7号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林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厅内空无一人,只有银幕在微微颤动。那不是通电后的发光,而是一种从银幕内部渗透出来的、苍白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爆米花焦糖香气,但那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戴面具的人已经坐在了最后一排的正中央。他依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面对着银幕。
林远走到他身边,僵硬地坐下。座位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仿佛在抗议这深夜的不速之客。
“这是什么电影?”林远忍不住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回荡。
“是你自己的故事。”那人淡淡地回答。
话音刚落,银幕上的白光突然暴涨,紧接着,画面开始流动。林远惊恐地发现,银幕上出现的不是电影,而是他此刻坐在这里的画面。镜头从上方俯瞰,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脸,他惊恐的表情,甚至是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镜头拉远,画面切换到了影城的监控视角。他看到自己走进大厅,看到那个戴面具的人出现,看到他们走向7号厅。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剧,而他,只是其中一个不知情的演员。
“不……”林远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无法动弹。他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银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
画面中,他看到了自己童年时的模样,看到了他在大学里第一次看电影时的兴奋,看到了他失业后迷茫的眼神,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今晚。他看到自己坐在售票窗口,看着时钟指向十二点,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那个身影。
“为什么?”林远嘶吼着,泪水模糊了双眼。
戴面具的人转过头,面具上的两个黑洞似乎在这一刻有了焦点,直直地刺入林远的灵魂。
“因为你需要结束,也需要开始。”
银幕上的画面突然黑了下来。紧接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随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售票窗口后,手里的排期表翻到了最后一页。空调依然发出嗡嗡的声音,大厅里空无一人。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没有汗,没有泪,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排期表。在《仓山万达影城》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观影结束,欢迎下次光临。”
林远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串铜铃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在他视线的尽头,仿佛有一个深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门外,静静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下一次午夜钟声的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