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暴雨冲刷得发亮,霓虹灯在积水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残片。顾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废弃化工厂的锈蚀大门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混凝土建筑上,而是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有一团正在微微颤动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只蜜源毛毛虫。
在这个被灵气复苏扭曲了的都市传说里,蜜源毛毛虫并非普通的昆虫,它们是高浓度灵液凝结而成的活体结晶,通常栖息在污染最严重却又能孕育出奇异果实的区域。对于普通人来说,它们是剧毒的噩梦,触之即溃烂;但对于顾言这样的“清道夫”而言,它们是通往高阶灵植园的钥匙,也是足以让黑市价格翻十倍的血腥筹码。
他蹲下身,戴着特制绝缘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周围的杂草。那只毛毛虫通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淡紫色,表皮下流动着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中流淌着熔化的黄金。它比常见的种类大了三倍不止,身上的绒毛并非静止,而是在有节奏地收缩、舒张,仿佛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蜜源物质挥发后的味道,闻多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渴望将自己献祭给这片土地。
“找到了。”顾言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没有立刻动手去抓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支银色的注射器,里面装着淡蓝色的镇静剂。这是为了应对毛毛虫受惊后爆发的神经毒素而准备的。然而,就在他准备靠近的瞬间,那只毛毛虫突然停止了颤动。
它抬起头——如果那团模糊的、由无数细毛组成的前端可以被称为“头”的话。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的复眼直勾勾地看向了顾言。
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毛毛虫。在猎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生物拥有意识,甚至是一种古老而狡黠的智慧。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那股甜腻的香气突然浓烈到了极点,顾言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废墟开始扭曲,那些锈蚀的铁架仿佛变成了巨大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
幻觉开始了。
他看到了小时候那片金色的麦田,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言言,别怕,糖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灵植大师徽章,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芒。他的意识开始下沉,想要放弃抵抗,想要扑向那团紫色的柔软,像是飞蛾扑火般渴望那份甜蜜的温暖。
“愚蠢。”
顾言咬破了舌尖,剧烈的疼痛瞬间刺破了幻境的薄膜。他猛地清醒过来,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衬衫。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没有去看那诱人的幻象,而是迅速将注射器中的液体注入旁边的土壤中,制造出一个临时的隔离屏障。
毛毛虫似乎察觉到了顾言的清醒,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直接作用于人的脑海,带着一种挑衅和戏谑。它身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加速流动,周围的雨水竟然违背重力原则,悬浮在半空,形成了一圈环绕它的水环。
顾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被蛊惑的冲动。他知道,硬抢是不可能的,这只毛毛虫已经进入了“结茧”前的临界状态,一旦它开始分泌丝线包裹自己,里面形成的灵液蜜核将坚硬如铁,非重锤不可破。而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搏斗。
他必须智取。
顾言缓缓站起身,将注射器收回腰间,双手空了出来,展示出无害的姿态。他后退两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块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晶体——那是低阶的引灵石,对于这种以灵气为食的生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又不像高纯度蜜源那样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危险性。
“想要这个吗?”顾言轻声问道,像是在哄骗一个任性的孩子。
毛毛虫的复眼闪烁了一下,悬浮的水环微微晃动。它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蠕动起来,朝着引灵石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但始终保持着警惕,那些致命的毒刺依然隐藏在绒毛之下。
顾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在赌,赌这只毛毛虫虽然拥有智慧,但依然受制于本能的贪婪。他慢慢地将引灵石放在地上,然后继续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随着距离的拉远,毛毛虫的警惕性似乎降低了一些。它伸出了一根细细的、透明的触角,试探性地碰了碰引灵石。那一瞬间,引灵石的光芒暴涨,一股精纯的灵气顺着触角涌入毛毛虫体内。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在顾言听来,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就是现在。
顾言眼中的冷静瞬间转化为杀意。他并没有像传统猎人那样使用武器,而是从袖口滑出了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涂满麻醉粉末的钩子。他手腕一抖,鱼线如同一道闪电般射出,精准地缠住了毛毛虫那根刚刚伸出的触角。
毛毛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剧烈扭动,试图挣脱。但麻醉粉末迅速生效,它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金色的纹路也黯淡了下来。顾言迅速收线,将那只沉甸甸的、还在挣扎的紫色生物拉向自己。
在距离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毛毛虫突然停止了挣扎。它转过头,那双白色的复眼再次对上顾言的视线。这一次,顾言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悲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邀请。
“不。”顾言心中默念。
他猛地收紧鱼线,利用毛毛虫挣脱的瞬间惯性,将其猛地甩进早已准备好的密封钛合金箱中。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箱盖落下,锁扣咬合,将那股甜腻的香气和诡异的低鸣彻底隔绝。
顾言靠在生锈的铁柱上,大口喘着粗气。雨还在下,冰冷刺骨。他看了一眼箱子,那里面的生命正在逐渐平静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舌头,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咬破舌尖的血腥味,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蜜气息。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收获。这只毛毛虫的眼神,那些关于幻觉的碎片,都在暗示着他所踏入的这个世界,远比黑市上的传闻更加深邃和危险。而“蜜源”,或许不仅仅是一种资源,更是一个诱饵,一个等待着他深入其中、无法回头的陷阱。
他提起箱子,转身走进雨幕中。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仿佛已经融入了这片潮湿而阴暗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