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红烛高照,喜字贴满窗棂,可这东厢房内却冷得像座冰窖。
我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耳边是宾客散去后的死寂,只有窗外北风呼啸,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头顶上方,是那个本该与我拜堂成亲的男人——镇北侯世子,萧景琰。他一身喜服未换,腰间玉带紧扣,眉眼间没有半分新婿的温存,只有化不开的寒冰与厌恶。
“跪好。”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不带一丝温度,“本世子说过,让你做这侯府主母,不过是一时权宜。如今父亲病情稳定,你那个嫡亲妹妹萧清柔已痊愈,这位置,该还给她了。”
我紧紧攥着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血腥味,却感觉不到疼痛。萧清柔,那个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娇弱千金,那个在我替嫁入府这三年里,始终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妹妹。三年前,她逃婚,我为了保全家族颜面,替她嫁入这深似海的侯府,三年隐忍,三年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如此轻贱的对待。
“世子说笑了,”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婚约是两家定下的,礼单是明媒正娶的。如今我既已入侯府,便是侯府的人。妹妹身子虽好,但婚约未退,何来‘归还’一说?”
萧景琰冷笑一声,猛地俯身,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不过是个替身,也配跟本世子谈条件?你可知,清柔此刻正在府外等着,她受了惊吓,正哭着要见你。你若识相,便写下休书,净身出户。否则……”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别怪本世子不念旧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心动、如今却令我作呕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原来,这三年的相敬如宾,不过是他对我这个“替身”的忍耐;原来,所谓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休书可以写,”我忽然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但在我走之前,世子是否该解释一下,为何妹妹逃婚,我替嫁,侯府上下却无人知晓?为何我嫁入侯府后,母亲病重,世子派人暗中阻拦我回娘家尽孝?为何这三年来,侯府账目混乱,亏空巨大,世子却只字不提?”
萧景琰脸色微变,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世子心里清楚。”我缓缓站起身,膝盖虽然酸痛,但脊梁挺得笔直,“这三年,我打理内宅,孝敬婆母,处理琐事,从未有过半点差池。而侯府之所以能维持表面的风光,靠的是我萧家暗中输送的利益,以及我每日每夜熬红双眼整理的账目。如今,你要我走,可以。但侯府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萧景琰瞳孔骤缩,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温顺隐忍的女人,竟然早就掌握了侯府的核心秘密。他咬牙切齿道:“你想威胁本世子?”
“不,”我后退一步,远离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世子若执意赶我走,明日一早,这侯府亏空军饷、与敌国私通的书信,便会出现在御史大夫的案头。我想,圣上对镇北侯府的信任,未必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污蔑。”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琰死死地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想到,那个唯唯诺诺的替嫁新娘,竟然长出了獠牙。
“你……”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转身走向桌案,拿起笔墨,没有丝毫犹豫,写下了那份休书。字迹凌厉,如同我此刻的心境。我将休书甩在他面前,冷冷道:“从此以后,萧景琰与苏清婉,恩断义绝。你若敢阻拦我半步,或者对我苏家不利,那封信,明日必现于朝堂。”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提起裙摆,径直走向大门。
推开沉重的大门,寒风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自由。门外,萧清柔正站在雪地里,穿着一身单薄的小袄,脸色苍白,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与不安。
“姐姐,”她声音娇弱,带着一丝颤抖,“你……你真的要走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雪落满她的肩头,她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惹人怜爱。可我知道,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过是她精心伪装的面具。
“妹妹,”我微微一笑,眼神中再无往日的温和,只有彻骨的寒意,“这侯府的水太深,姐姐怕淹死。既然你身子好了,便好好伺候世子吧。只是记住,人心难测,今日你踩着姐姐上位,明日,或许也有比你更厉害的人,踩着你的头往上爬。这侯府的主母之位,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萧清柔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远处等候的马车。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侯府那令人作呕的红光与寒风。车轮滚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在宣告着我新生活的开始。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萧景琰不会轻易放过我,萧清柔更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不怕。既然他们视我为棋子,那我便要做那个执棋的人。这京城的权谋斗争,这侯府的恩怨情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代嫁下堂,并非终结,而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