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雷声轰鸣,仿佛要将这深宅大院的威严劈开一道裂痕。
苏婉站在雕花的红木门前,雨水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滑落,浸透了那件并不合身的嫁衣。那原本应该是喜庆的大红色,此刻却因雨水和泥泞变得黯淡无光,像极了她此刻灰败的命运。三天前,她还是江南苏家备受宠爱的嫡女,锦衣玉食,不知愁滋味;三天后,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家族变故和长辈的一纸婚约,她被迫替那位据说性情暴戾、体弱多病的三叔公之子——顾寒洲,完成了这场代嫁。
“苏小姐,请吧。”门口守候的黑衣护卫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温度。
苏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涌上的苦涩,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在叹息这段荒谬姻缘的开始。
屋内并未点太多的灯,只有角落的一盏昏黄烛火摇曳不定,将顾寒洲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一身玄色长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听到动静,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病态的慵懒:“既然来了,就坐下。”
苏婉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瞥向那个男人的背影。传闻中,顾寒洲为了夺权不择手段,更是以狠辣著称,能活到现在,全凭一股狠劲和过人的智谋。如今他虽然看似虚弱,但那股压抑在骨子里的戾气,却让苏婉感到一阵战栗。
“你不怕我?”顾寒洲忽然问道,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怕。”苏婉诚实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但更怕死。”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轮椅上的男人,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透着几分讥讽:“苏大小姐倒是坦诚。不过,你最好记住,在这顾家,命是自己的,规矩也是。你若安分守己,我保你一世富贵无忧;若敢耍什么花样……”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紧紧盯着苏婉,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不介意让这深宅大院,再多一具无名尸。”
苏婉心头一紧,却并未退缩。她抬起头,迎上那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顾爷放心,苏婉虽是替身,但既入了顾家的大门,便不会再给顾家丢脸。我只求一个安稳,其余的,不敢多想。”
顾寒洲凝视着她片刻,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伪。窗外的雨势渐小,雷声也渐渐远去,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最终,他挥了挥手:“夜深了,去东厢房休息。明日一早,我要看到苏家的账目整理清楚。”
苏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夫妻团聚,分明是招了个账房先生。她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恭顺:“是,属下遵命。”
那声“属下”让顾寒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并未深究,只是重新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东厢房的布置极尽奢华,却透着一股冷清。苏婉换下湿透的嫁衣,看着铜镜中面色苍白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自己身处的险境,顾寒洲不是善茬,顾家也不是龙潭虎穴。但她更清楚,退无可退,唯有向前。
夜深人静,苏婉并未入睡。她点燃一盏小灯,开始翻阅白天顾寒洲命人送来的账册。这些账目混乱不堪,显然被人动过手脚。苏婉自幼跟随父亲经商,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敏感度。她拿起笔,在灯下一行行核对,眉头逐渐紧锁。
“这里,还有这里……”苏婉喃喃自语,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果然,有几笔大额支出被刻意隐瞒,流向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商号。
就在她专注核对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正是顾寒洲。他不知何时换了身便服,手中拿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苏婉手中的账册上。
“这么晚还不睡?”他走到桌边,将茶杯轻轻放下,热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深不可测。
苏婉连忙起身行礼:“顾爷,属下发现了一些问题。”
顾寒洲挑眉:“哦?说来听听。”
苏婉指着账册上的几处标记,条理清晰地指出其中的猫腻。她说话时眼神专注,语气坚定,那种自信的光芒让顾寒洲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个替嫁来的女子只是个柔弱无用的花瓶,没想到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有点意思。”顾寒洲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落在苏婉脸上,“看来,我这顾家的大门,倒是没白进。苏婉,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苏婉心中一凛,知道这不过是开始。在这步步惊心的顾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微微欠身,声音清冷:“顾爷放心,苏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苏婉坚毅的脸庞。她知道,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那个只会依附家族的苏婉,而是要在这乱世中,与这位传奇男子并肩而立的对手,或许,也是唯一的盟友。
这场代嫁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帷幕。而真正的博弈,将在无声中,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