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鼠标左键上悬停了整整十秒。

那是一行小得几乎要隐没在网页底部版权信息里的链接，字体是那种早已过时的宋体，颜色灰暗，像是被岁月漂白过的旧报纸。链接的文字只有四个字：伊人综合网站。没有Logo，没有导航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背景图，整个页面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

就在十分钟前，林默在整理祖父遗留的一批老旧硬盘时，偶然发现了这个链接。祖父是九十年代末著名的独立程序员，生前性格孤僻，去世后只留下满屋子的代码手册和这台配置奇低的旧主机。林默本打算格式化硬盘后转手卖掉，却在一次系统自检时，意外跳出了这个黑底白字的登录界面。

“用户名：default，密码：19981024。”

这是祖父日记里提到的日期，也是祖父去世的日子。林默鬼使神差地输了进去。回车键敲下的瞬间，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些陈旧的代码行像瀑布一样刷过，随后，一个简洁得近乎简陋的页面加载了出来。

页面中央只有一个搜索框，下面是一排不起眼的分类标签：【情感咨询】、【命运预测】、【失物招领】、【未接来电】。

“这是什么山寨网站？”林默嗤笑一声，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移向了【未接来电】。

作为一名在大厂做了五年后端开发的工程师，林默对这种充满复古气息的界面有着天然的警惕。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个普通的网页。他点开了那个标签，列表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输入框，提示语写着：“请输入你此刻最想听到声音的人。”

林默犹豫了片刻。他想起了苏婉。

苏婉是他大学时的恋人，也是他至今无法释怀的遗憾。三年前，因为一场误会，两人不欢而散，从此断了联系。林默无数次想打电话，但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最终总是无力地滑落。他害怕听到对方冷漠的声音，更害怕听到对方幸福的背景音。

他在输入框里敲下了“苏婉”两个字。

点击搜索。

页面没有跳转，而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加载状态。进度条缓慢地爬升，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呼吸。林默屏住呼吸，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音箱里传来了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个熟悉得让人想哭的声音。

“喂？林默？是你吗？”

那是苏婉的声音，带着惊讶，带着一丝迟疑，还有掩藏不住的颤抖。

林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屏幕，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行“伊人综合网站”的水印在微微晃动。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苏婉的声音继续传来，背景音里似乎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是大学图书馆后山的场景，“奇怪，明明没来电显示。林默，如果你在看这个，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你过得好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林默颤抖着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的声音清晰而真实，不再是经过网络传输的失真信号。

“是我。”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过得……不太好。我很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默以为信号中断。随后，苏婉轻声说道：“我也想你。林默，我们……能见面吗？”

就在林默准备回答“好”的时候，屏幕突然黑了下去。

紧接着，那个简陋的网页重新加载。这一次，搜索框里的“苏婉”二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单次查询机会已用尽。如需再次访问，请支付代价。】

“代价？”林默皱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试图刷新页面，但浏览器陷入了无限循环，无论怎么点击刷新，页面都停留在这一行红字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林默猛地站起身，心脏剧烈跳动。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他透过猫眼向外看去，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信封。

林默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风衣的苏婉。她的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哀伤，仿佛经历了漫长的跋涉。

“你……”林默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苏婉抬起头，目光穿过林默的身体，看向了他身后的电脑屏幕。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不该打开那个网站的。”苏婉的声音轻得像风，“那是祖父留下的‘执念之网’。每一个进去的人，都会得到他们最渴望的东西，但代价是，你会逐渐被拉入那个世界的边缘。”

“什么意思？”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伊人综合网站，收录的不是数据，而是人心底最深的遗憾和渴望。”苏婉缓缓走进屋内，随手关上了门，“我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网站根据你记忆中的苏婉生成的模拟信号。它读取了你的潜意识，编织了一个完美的重逢假象。”

林默震惊地看着她：“那你……”

“我是真的苏婉。”苏婉走到电脑前，看着黑屏的显示器，“但我已经死了。三年前，那场车祸……林默，你一直活在自责里，所以你的潜意识创造了这个网站，或者说，是这个网站创造了你心中的执念。”

林默后退一步，撞到了书桌。电脑屏幕突然亮起，那行红色的警告文字变得更加鲜艳，仿佛鲜血般刺目。

【检测到高浓度执念。系统正在同步现实。】

“不……这不可能……”林默喃喃自语。

“林默，放手吧。”苏婉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皮肤，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伊人综合网站不是用来重逢的，它是用来告别的。当你意识到她只是幻象的那一刻，你才能真的放下。”

随着苏婉的身影彻底消失，电脑屏幕上的页面开始崩塌，代码像碎片一样剥落。那个简陋的登录界面重新出现，但这次，搜索框里只剩下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林默。是否清除缓存？】

林默呆立在原地，泪水再次滑落。他看着那个“是”和“否”的按钮，久久无法抉择。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尘埃飞舞的空气中。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一个，从今往后，他都将独自面对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但也许，正是这份残酷，才赋予了生活真正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点击了“是”。

屏幕闪烁了一下，归于平静。桌上只剩下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一张三年前两人合影的照片。照片上的苏婉笑得灿烂，而林默的笑容里，藏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