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江城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潮湿感，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旧梦，紧紧缠绕在城市的每一寸皮肤上。林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上。作为一名独立摄影师，他的生活大多时候是与光影打交道，但最近，他的镜头似乎失去了焦点，或者说，是他失去了对焦的耐心。

那个名字，“伊人”，像是一根刺，扎在他记忆的深处，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他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名为“22综合网”的论坛。这是一个早已没落的旧时代产物，界面粗糙，广告满天飞，注册用户寥寥无几。但对于林默来说，这里是他的猎场，也是他的坟墓。他在这里寻找过无数模特的踪迹，记录过城市角落里的荒诞与真实，但今天，他只是为了寻找一张图片。

一张他坚信存在的图片。

鼠标滚轮缓缓下滑，评论区积满了灰尘般的无用信息。林默的眼神空洞而锐利，像是在海底捞针。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页面最底端，一个三天前发布的帖子，标题只有五个字：《伊人·镜》。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IP地址显示为本地。帖子正文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看到了她，别眨眼。”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颤抖着点击了附件，一张图片缓缓加载出来。随着进度条的推进，画面逐渐清晰。那是一张黑白照片，颗粒感很重，像是用老式胶卷拍摄，又像是经过某种特殊的暗房处理。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背对着镜头。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发梢微卷，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美感。她穿着一件红色的丝绸长裙，在黑白照片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度，却仿佛能让人闻到那股陈旧的血腥味。最诡异的是镜子里的倒影——镜中的女人没有背对镜头，而是正对着镜头，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的观察者。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认得这件红裙。

五年前，在那个废弃的纺织厂里，那个叫苏婉的女孩，穿的正是这件红裙。

苏婉是他的初恋，也是他摄影生涯中最完美的缪斯。那时候，他们年轻气盛，坚信艺术可以超越一切。直到那天，苏婉突然失踪，只留下了这件红裙和那张未冲洗的胶卷。警方调查了半年，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结案。林默坚信苏婉没有死，他只是找不到她。

这张图片，是苏婉留下的线索吗？还是某个恶作剧？

林默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乱码ID的主页。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其他动态。他试着发送站内信，却显示“用户不存在”。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一些，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路灯昏黄，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个小漩涡，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窥视着这座城市。

他回到电脑前，决定从这张图片入手。他调出了图像增强软件，试图放大照片中女人脸上的细节。随着像素的拉伸，那些模糊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然而，当他放大到眼睛部位时，他愣住了。

镜中女人的眼睛，竟然有一抹极淡的红色。

在黑白照片中，红色是不存在的，除非……这是后期合成的痕迹。林默迅速检查图片的属性，发现文件的创建时间竟然是昨天深夜。这说明，这张图片并不是五年前拍摄的，而是最近才出现的。

是谁在做这一切？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苏婉失踪前的最后一句话：“林默，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当时他只当那是艺术家的呓语，现在想来，那竟然是一句警告。

他重新审视那张图片，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突然，他发现女人红裙的褶皱处，隐约有一个数字“22”。

是房间号？还是日期？或者是……那个论坛的页码？

林默迅速回到论坛，刷新页面。帖子依然在那里，但下方的评论多了一条。那是一个新用户发的：“你在找我吗？”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环顾四周，狭小的出租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但在那寂静中，他仿佛听到了脚步声，轻柔而缓慢，从门外传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按下哪个键。逃跑？报警？还是继续追查？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图片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镜中那个女人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微笑。紧接着，图片开始加载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手持拍摄。镜头对准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红裙。视频中没有声音，但林默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那个女人正透过屏幕，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想要关掉电脑，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起了那个论坛的名字——“伊人22综合网”。伊人，在水一方。但这里没有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窥视。

突然，门铃响了。

“叮铃铃——”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默浑身一僵，目光从屏幕移向门口。

门外没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忽明忽暗。

当他回过头时，电脑屏幕已经黑了。

不，不是黑了。屏幕上映出了他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个穿着红裙的女人，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默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