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死死捂住了这座城市的口鼻。

何苗坐在“苗家杂货铺”那台老旧的收银机后，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目光穿过布满雨雾的玻璃窗，落在对面空荡荡的街道尽头。作为一家已经倒闭三年、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网店账号的店主，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个守墓人，守着一段早已死去的商业记忆。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不是微信，也不是短信，而是后台系统弹出的一个陌生订单提示。

【订单号：20231027-001】

【商品：后悔药（试用装）】

【买家：匿名】

【备注：只要最便宜的那款。】

何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这年头，连诈骗都这么缺乏创意了吗？“后悔药”？这名字比他那个积灰的店铺名还要离谱。他原本打算直接删除这条订单，毕竟他的仓库里除了几箱过期的泡面和一些不知用途的塑料配件外，根本没有任何能发货的货物。

然而，当他的手指悬在“取消订单”按钮上方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那个订单ID的时间戳，显示的是十分钟前。而十分钟前，他刚接到一通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个没人看的破店。

就在那一刻，何苗鬼使神差地没有取消订单，而是点开了“发货”界面。

系统竟然自动生成了一个虚拟的物流单号，并提示：“商品已发出，请注意查收。”

何苗骂了一句神经病，正准备关掉页面，店门上的风铃却突兀地响了一声。

“叮铃。”

在这空无一人的雨夜，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何苗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站在门口。少年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黑色风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溺水。

“我要退货。”少年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何苗皱起眉头，指了指身后的货架：“小伙子，店里没货，我也没开店。你可以走了。”

少年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何苗身后的那台老旧电脑屏幕，那里正显示着那个“后悔药”的订单详情页。

“你卖给我了。”少年说，“你说，只要最便宜的。”

何苗感到一阵荒谬。他根本没见过这个人，更没卖过什么后悔药。但当他看向屏幕时，发现订单的状态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交易成功”，并且自动扣除了他账户里仅剩的五十元余额。

“这是怎么回事？”何苗压低声音，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纸包，放在柜台上。那纸包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檀香味道，里面是一枚黑色的药丸，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吃了。”少年说，“我后悔杀了我哥哥。我想回到那天，阻止自己拿起刀。”

何苗的瞳孔猛地收缩。杀兄？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远离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年轻人。

“那药……”何苗喉结滚动，“有效果吗？”

少年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深深的绝望和疲惫。“没有。它只是让我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个过程。每一秒，每一帧，连我哥哥流血时的温度都一模一样。然后，我又回到了原点，手里拿着刀，站在哥哥面前。如此循环，已经一千次了。”

何苗感到一阵眩晕。他猛地看向电脑屏幕，发现订单详情里多出了一行小字：“试用装效果：体验痛苦，无改变。如需永久修改，请升级至‘至尊版’，售价：您的记忆。”

“什么？”何苗难以置信地喊道，“你的记忆？开什么玩笑！”

“这就是代价。”少年站起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我哥哥死了，我也快疯了。你既然收了钱，就该负责到底。要么让我解脱，要么……把你的记忆给我。”

话音未落，少年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那枚黑色的药丸和柜台上的一滩水渍。

雨还在下，风铃还在响。

何苗颤抖着拿起那枚药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向电脑，屏幕上的订单依然存在，那行“售价：您的记忆”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与贪婪。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开这个店。三年前，他因为一次错误的商业决策，导致合伙人破产，朋友反目，最终众叛亲离。他最大的后悔，不是失去金钱，而是失去了那些真心对他好的人。如果……如果真的有办法回到过去，哪怕是用记忆去换，他愿意吗？

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何苗深吸一口气，将药丸紧紧攥在手心。他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又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了。这不仅仅是一家网店，这是一个交易灵魂的市场，而他，已经踏入了深渊。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后台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敲下了新的一行字：

【新品上架：遗忘药水（限量版）】

【描述：忘记你最痛苦的那个人。】

【售价：你的未来。】

点击，上架。

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门外似乎多了一个等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