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夜,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泥沼中挣扎嘶吼。林九提着那盏昏黄的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青苔石阶上。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山风刮散的孤魂。灯笼里燃的不是普通蜡烛,而是掺了朱砂和狗血的糯米团,火光呈诡异的暗红色,将周围苍翠欲滴却透着死气的古松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爪。
前方那座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石碑上,依稀可辨“镇”字的一角。这是林九第三次来到这座无名鬼墓。前两次,他都在离此地百步之遥的地方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手正死死扣住他的咽喉。而这一次,那股寒意不再遥远,它就在碑后,在那被雷劈开一道裂口的墓门深处。
林九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这枚铜钱边缘磨损严重,中间方孔圆润,通体泛着幽绿的光泽,是曾在他师父——那位行医济世却满身疮痍的老和尚手中盘了三十年的“问心钱”。
“咔哒。”
铜钱在空中翻转,发出清脆的声响,落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竟然没有弹起,而是直挺挺地立了起来,正面朝上。
“吉。”林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师父说过,铜钱立地,非吉即凶,取决于人心。若心无杂念,便是吉兆;若心存贪嗔,便是催命符。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迈步走向那扇半掩的石门。
墓道狭窄阴冷,墙壁上刻满了模糊不清的经文。那些经文并非标准的佛家咒语,而是夹杂着某种古老的傩戏符文,笔画扭曲,宛如活物在蠕动。林九点亮手中的引魂香,青烟笔直向上,未受一丝山风扰动。他一边前行,一边低声诵念《金刚经》,声音沙哑却坚定,试图用佛法的力量驱散四周弥漫的尸气。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随着经文入耳,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九感觉到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他知道,这墓主人并未真正死去,或者说,他的“存在”早已超越了生死的界限。
转过一个弯角,墓室豁然开朗。中央并非想象中的棺椁,而是一座巨大的石台,台上供奉着一尊无面佛像。佛像面容模糊,双手结印,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台之中,仿佛封印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林九走近石台,瞳孔猛地收缩。在那无面佛像的底座下,赫然躺着一具身穿白色病号服的女性尸体。尸体面容安详,皮肤白皙如雪,与周围腐朽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胸口插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刀柄上刻着“林”字。
那是林九父亲的名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十年前,父亲作为随队军医来到湘西剿匪,失踪于此。母亲疯癫,林家自此没落。林九从小便背负着“克父”的骂名,后来被一位云游老僧救下,传授医术与捉鬼之法,只为让他有自保之力,并查清父亲失踪的真相。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林九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尸体冰冷的脸颊。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他的体内,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战火纷飞的营地,父亲焦急的面容,以及一个身穿黑衣、手持手术刀的男人背影。
“施主,何必执迷不悟。”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墓室上方响起。林九猛地抬头,只见佛像背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老僧面容枯槁,双眼却炯炯有神,手中捻着一串黑檀木佛珠。
“大师是?”林九警惕地后退半步,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贫僧法号空明,守墓人也。”老僧停在石台三丈外,目光慈悲地看着那具尸体,“她并非死者,而是被‘佛医’之道禁锢在此的活死人。你父亲当年并非失踪,而是为了镇压此地怨气,自愿成为祭品,却被这佛像中的恶灵夺舍,沦为傀儡。”
林九心中一震:“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杀了她,或者救她。”老僧淡淡说道,“杀她,怨气消散,你可得财宝无数,但因果自负;救她,需以自身精血喂养佛像百年,方能洗净恶灵,但她此生将不得超生,永困于此。”
林九看向那具熟悉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那枚依旧立着的铜钱。师父曾教他,医者仁心,不救该死之人,不杀无辜之魂。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至亲之人,也是祸端之源。
雨声渐大,雷声轰鸣,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他的抉择。林九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曾经教他辨认草药时的温柔眼神,以及母亲在病榻前喃喃呼唤父亲名字的画面。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我选第三条路。”
林九拔出桃木剑,却不是指向尸体,而是狠狠刺向那尊无面佛像的双眼。鲜血瞬间从剑刃涌出,顺着锁链蔓延至佛像全身。佛像发出凄厉的惨叫,那些黑色锁链寸寸断裂。
“你疯了!”老僧惊呼,“此举必遭天谴!”
“佛若成佛,何须救世?”林九大笑,声音在墓室中回荡,“医若医心,何惧地狱?今日我便以凡人之躯,斩断这虚伪的因果!”
随着佛像崩塌,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林九卷入其中。黑暗吞噬了一切,但在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那具尸体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久违的温情。
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