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喧嚣都冲刷干净,但林默的公寓里,空气却凝固得令人窒息。
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映照在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林默的眼角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是长期熬夜留下的枯黄与疲惫。他的手指悬在机械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仿佛那十个键帽不是塑料,而是烧红的烙铁。
屏幕上,《末世神座》的最后一章,还剩下最后三千字。
“该死……”林默低声咒骂,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他端起早已凉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热感。这是连续熬夜的第三十个小时,也是他赶稿的第四十八小时。为了这个结局,他把自己关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整整一周,拒绝了所有编辑的催更电话,甚至忘了吃饭,忘了睡觉。
他是网文界著名的“拼命三郎”,粉丝称他为“用命写书的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已经发出了最后的警报。心脏偶尔会漏跳一拍,那种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恐惧,但他不敢停。停,就意味着违约,意味着信誉崩塌,意味着他在这个残酷行业里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主角必须死。”林默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盯着文档中那个被加粗标红的字。
按照大纲,主角在最终决战中,为了拯救世界,燃烧了自己的灵魂。这是一个悲壮的结局,一个能让无数读者泪洒千里的结局。但林默写到这里,笔尖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虚构的英雄,竟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嫉妒与羡慕。英雄可以死得其所,可以成为传说,而他,一个连自己生命都掌控不了的普通人,却只能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突然,一阵剧烈的胸痛袭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键盘上。
“咚”的一声闷响。
屏幕上跳出了几个乱码:“asdfjkl;”。
林默试图推开键盘,但双臂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他感到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边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他想要呼吸,但肺部像是一台生锈的风箱,再也抽不进一丝氧气。
“我……还没写完……”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想要抬起右手去按保存键。那是肌肉记忆,是他这十年来形成的本能。只要保存了,就能休息了,就能去医院的,就能……
手指触碰到键盘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艰难地挪动眼球,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59:58。
还有两秒。
如果在这两秒内完成保存,他就能获得至少几个小时的睡眠。编辑说过,只要今天交稿,明天的稿费结算就会优先处理,他就有钱买那个他看了很久的进口护肝片了。
足够吗?
林默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他太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了,太了解那些数据、点击率、订阅数的残酷了。他的一生,都活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里。他以为自己是创造者,其实只是一个奴隶,一个被算法和读者期待驱使的奴隶。
23:59:59。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00:00:00。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默的手指,终究没有按下去。
屏幕上的光标在“完结”二字后面无情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永远地静止了。
没有保存。
没有结尾。
只有一个未完的故事,和一行未写完的字,被封存在了这片幽蓝的冷光中。
林默的身体缓缓滑落到椅子上,头歪向一侧,眼神涣散,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个荒诞的结局而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微微泛白。
林默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来自主编的微信消息,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五分。
“老林,怎么回事?说好的今天交稿呢?读者都在催了,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赶紧的,别装死,稿费还要不要了?”
消息旁边,还跟了一个愤怒的表情包。
林默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愈发灰败,嘴角还残留着那一抹未完成的、嘲讽般的笑意。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幽蓝的光消失了,房间陷入了一片昏暗的寂静。
在那片寂静中,只有那篇未完成的小说,静静地躺在硬盘深处。它没有结局,没有死亡,没有救赎。它就像林默自己的人生一样,在一个平凡的清晨,戛然而止,留下满地的鸡毛蒜皮和无尽的遗憾。
雨停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林默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和那把从未被按下的回车键。
作者瞎书,因病去世。
这不是一个悲剧,这是一个笑话。一个关于执着、关于荒诞、关于在虚拟世界里燃烧真实生命的,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