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雪总是下得格外沉重,像是谁在天际扯碎了千万匹素绢,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这满城的朱门画栋。侯府后院的梅园深处,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沈珍珠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羊脂玉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不敢有丝毫颤抖。
“小姐,这雪越下越大了,奴婢先送您回暖阁吧。”身旁的丫鬟翠儿眼眶通红,小声劝说着。
沈珍珠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冰凌:“翠儿姐姐回去取炭火,这里交给我。夫人说了,今日这盏‘雪顶含翠’是给老夫人请安用的,若是凉了,或是溅了一滴在衣摆上,我担待不起。”
翠儿叹了口气,终究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咬着牙转身离去。风雪瞬间将沈珍珠单薄的背影吞没。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但她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手中玉盏里那一抹翠绿。她是沈家最卑微的丫鬟,也是这侯府里唯一敢在寒冬腊月替主子挡灾的人。只因她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与坚韧,被夫人随手捡回府中,却也因此招来了无数明枪暗箭。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娇嗔怒斥:“那个贱婢还在外面跪着?真是扫兴!”
沈珍珠心头一紧,手中的玉盏微微倾斜,一滴茶水险些溢出。她立刻稳住手腕,用体温轻轻温着杯壁,试图让茶水温热如初。来人正是夫人最宠爱的庶女,沈清柔。她裹着厚厚的狐裘,脚踩金丝绣鞋,连一丝寒气都不曾沾染,走到沈珍珠面前时,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子。
“沈珍珠,你倒是会装可怜。”沈清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父亲昨日刚夸我琴艺精进,你若是有本事,不如去琴房弹一曲,免得在这雪地里冻死,脏了老爷的眼。”
沈珍珠缓缓抬起头,雨水混着雪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并不抬头直视沈清柔,而是垂着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奴婢身子贱,怕污了小姐的琴弦。这茶是给老夫人请安的,奴婢在此守候,也是本分。”
“本分?”沈清柔冷笑一声,忽然伸出脚,重重地踩在沈珍珠捧着玉盏的手背上,“在本小姐眼里,你就是个没眼力见的下贱东西。这茶若是凉了,你就自己喝下去赔罪!”
剧痛瞬间钻心,沈珍珠闷哼一声,却硬生生咬破了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来。她知道,此刻若是喊疼,只会换来更残酷的羞辱;若是反抗,更是死路一条。她只能任由那只绣鞋碾磨着她的手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玉盏边缘的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穿过风雪,打破了僵持。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清柔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收回脚,转身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色蟒袍的男子缓步走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峻与肃杀。那是侯府的大少爷,沈长风,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沈长风的目光扫过雪地中狼狈不堪的沈珍珠,最后落在沈清柔身上,眼神冷得像冰:“在侯府后院动手伤奴,你当老夫人的规矩是摆设么?”
“大哥,我……”沈清柔脸色煞白,连忙辩解,“女儿只是……只是看她不知进退,想让她长点记性……”
“长记性?”沈长风打断她,语气愈发冰冷,“沈家的奴才,自有家法处置。轮得到你一个小姐在这里耀武扬威?滚回去抄经,抄不完不许吃饭。”
沈清柔不敢多言,狠狠瞪了沈珍珠一眼,恨恨地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远去,沈长风才走到沈珍珠面前。他看着那双依旧死死护着玉盏的手,眉头微蹙。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淡淡道:“茶凉了。”
沈珍珠心中一沉,知道大难临头。她颤抖着将玉盏放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奴婢罪该万死,请大少爷责罚。”
沈长风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腰,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放在玉盏旁。他俯视着她,声音低沉而复杂:“沈珍珠,你可知在这侯府,越是像珍珠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越容易被沙子磨碎。”
沈珍珠微微一怔,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嘲笑,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深邃与探究。
“奴婢知道。”她轻声回答,声音虽弱,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但珍珠即便碎了,也是珍珠,不是泥沙。”
沈长风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转过身,留给沈珍珠一个背影:“起来说话。这茶,本少爷替你送去。”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沈珍珠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手中的玉盏依旧温热。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她这颗被遗弃在尘埃里的珍珠,即将被卷入这侯府最深处的漩涡之中。而她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人生,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预示着即将迎来的风雨与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