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名为“俺去也”的文件夹,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悬停了足足三分钟。
这是一台二手的老旧台式电脑,机箱里的风扇发出类似哮喘患者般的嘶鸣,散热风扇卷着灰尘在机箱缝隙里疯狂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屏幕发出的冷光映在陈默那张苍白且略显浮肿的脸上,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作为一名自由职业的概念插画师,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过这把人体工学椅,除了外卖袋子堆成的垃圾山,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噪点。
“俺去也”。
这三个字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他硬盘深处的。没有来源,没有后缀,只有一个孤零零的.jpg文件,大小仅有几十KB。起初,陈默以为是谁恶作剧传进来的病毒或者测试图,毕竟在这个高清壁纸满天飞的时代,这种简陋的文件显得格格不入。他本想直接格式化,但鬼使神差地,他在某个凌晨三点灵感枯竭、头痛欲裂的时刻,双击了它。
图片弹出来的瞬间,陈默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图片。那是一张像素极低的黑白照片,或者说,更像是一张用劣质扫描仪处理的素描。画面中央是一个背影,穿着宽大的深色外套,站在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地面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龟裂的泥土和几块嶙峋的怪石。最诡异的是,这个背影的姿态极度松弛,双手插兜,头微微仰起,仿佛在对着虚空大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呐喊。那种情绪透过低劣的像素颗粒,竟然穿透了屏幕,直刺陈默的神经末梢。
从那以后,陈默的生活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他开始频繁地打开这张图片,每次盯着看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发现,图片的背景并非静止不变。每当他全神贯注地凝视时,那片戈壁滩的风沙似乎会轻轻扬起,天空中的云层会缓慢流动,甚至能听到风中夹杂着类似口哨的呜咽声。
“这图里……有声音?”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终于因为过度劳累而崩溃了。幻觉,一定是幻觉。他掐了一下大腿,疼痛感真实而尖锐。
他重新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再次聚焦于那个背影。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背影的脚边,有一行极小的、几乎与地面纹理融为一体的字。他放大图片,像素点变得像马赛克一样粗糙,但他凭借多年修图的直觉,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解脱”。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解脱?对于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灵感枯竭、被甲方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的人来说,“解脱”这个词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原本静止的图片开始扭曲,那个背影似乎缓缓转过头来。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陈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穿过屏幕,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陈默想要关掉软件,想要拔掉电源,但他的手指却僵硬得无法移动。鼠标光标自动移动到了“俺去也”文件夹的上方,点击,拖动。
文件夹被拖拽到了桌面上,图标变成了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不……”陈默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
屏幕上的戈壁滩场景开始侵蚀桌面。黑色的裂纹像病毒一样从图片边缘蔓延开来,吞噬了开始菜单,吞噬了任务栏,最后吞噬了整个Windows界面。陈默惊恐地发现,他的房间也在发生变化。墙壁上的海报开始褪色,桌上的咖啡杯变得透明,窗外的城市霓虹灯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暗天空。
他听到了风声。
那不是风扇的噪音,而是真实、凛冽、带着沙砾感的戈壁狂风。风灌进他的房间,吹乱了桌上的画稿,吹得纸张哗哗作响。那些画稿上的线条开始扭曲、断裂,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土地。
陈默颤抖着站起身,想要逃离这间屋子。他冲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屏幕中传来。那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灵魂层面的召唤。那个背影仿佛在对他招手,无声地说着:来,这里没有甲方,没有催稿,没有房租,只有无尽的自由和寂静。
“俺去也。”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分不清是来自于屏幕,还是来自于他自己的脑海。
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终于明白这张图片的含义了。它不是一个文件夹,而是一个通道,一个通往彻底虚无与自由的入口。那些点击过这张图片并最终消失在网络深处的人们,或许都选择了“去也”。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不是摔倒,而是被吸入。视线中的屏幕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那个背影站在漩涡中心,逐渐变得清晰。那竟然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穿着宽大外套的陌生人,而是陈默自己。只是镜中的他,嘴角挂着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微笑,眼神空洞而平静。
“原来,是你啊。”镜中的陈默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实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陈默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尘埃,消散在漫天风沙之中。
三天后。
网吧老板老张在清理角落那台积灰的旧电脑时,发现硬盘空间被一个名为“俺去也”的文件夹占满了。他好奇地点开,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像素极低。画面中央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连帽衫,坐在电脑前,脸上带着痴迷而绝望的神情,正对着屏幕伸出双手,仿佛要拥抱什么虚无的东西。而在年轻人的身后,是一片广袤无垠、死寂无声的戈壁。
老张皱了皱眉,觉得这张图看着有点瘆人,顺手点了删除。
屏幕闪烁了一下,图片消失了。文件夹空了。
老张耸耸肩,拍了拍机箱:“怪事,明明占了几个G呢。”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被删除的瞬间,屏幕深处,无数细碎的噪点重新汇聚,等待着下一个在深夜里感到孤独、疲惫、渴望“解脱”的灵魂。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新的文件夹悄然生成,静静地躺在某台电脑的桌面角落,文件名依旧是那三个熟悉的汉字。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