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被霓虹灯浸泡了千年的江城彻底洗刷一遍。

李默坐在“深夜食堂”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墨迹已经晕开，只依稀能辨认出最后三个字——“俺去也”。这不是告别信，也不是遗嘱，而是一串坐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地址。一个在这个拥有两千五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几乎不可能被地图软件搜到的地址。

他是三天前收到这张纸条的。寄件人是他失踪了一周的发小，阿强。阿强是个典型的互联网大厂程序员，生活轨迹除了公司就是出租屋，连喝奶茶都要精确到糖分和冰量。这样一个强迫症晚期患者，突然消失，还留下这么一句半文半白、带着浓厚乡土气息的“俺去也”，让李默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再加个炒面，不要葱。”李默抬起头，对着柜台喊了一声。

老板是个独眼大叔，正低头擦着杯子，头也没抬：“加面十五块，转账还是现金？”

“现金。”李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水卷入店内。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那人没有点餐，而是径直走向李默所在的角落，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李默平静地说，仿佛早就预料到对方的到来。

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是王叔，阿强的邻居，也是这栋老式公寓楼的房东。王叔的手在颤抖，公文包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烙铁。

“阿强……没死？”李默问。

王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他确实没死，但他‘去也’了。不是离开，是消失。彻底地从所有人的认知里消失。”

李默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王叔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式的诺基亚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亮。“这是阿强留下的最后一部手机。他在里面存了一个APP，叫‘俺去也地址’。他说，只要输入那个地址，就能找到他，或者……找到他想去的地方。”

“什么地址？”

王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和李默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就是这张纸上的地方。据说，那是城市的一个盲区，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传说那里住着一群‘旧时代’的人，他们拒绝数字化，拒绝被算法追踪，生活在城市的缝隙里。”

李默看着手中的纸条，上面的字迹确实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小时候阿强喜欢写武侠小说，这句“俺去也”就是模仿金庸小说里的台词。阿强是个浪漫主义者，哪怕在代码的世界里，也保留着一份对江湖的向往。

“我试过导航，显示‘未找到目的地’。我试过问物业，说那栋楼五年前就拆迁了。我甚至去了那个大致区域，那里现在是一片空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王叔的声音低沉，“但阿强在失踪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定位图标，和一句‘救我’。然后，他就没了。”

李默接过王叔递来的诺基亚。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一个黑色的界面，中间只有一个输入框。李默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纸条上的坐标：北纬31度，东经121度，误差范围……零。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紧接着，一行绿色的字缓缓浮现：【欢迎回到原点。】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一张图片被自动发送到李默的邮箱。他掏出智能机，打开邮件。图片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十年前。照片的背景是一家名为“时光回溯”的咖啡馆，而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年轻的阿强，另一个，竟然是李默自己。

但李默记得清清楚楚，他十年前在北方上大学，从未去过江城。

“这不可能。”李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王叔看着李默苍白的脸色，苦笑了一声：“阿强在短信里说，这不是绑架，而是邀请。邀请我们回到那个‘地址’，去见证一个被抹去的真相。他说，这座城市一直在吞噬记忆，而那个地址，是记忆的坟墓，也是起源之地。”

李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看向窗外，雨势渐小，远处的霓虹灯在水雾中晕染开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迷宫。

“那个地址到底在哪？”李默问。

王叔指了指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天际线：“就在我们脚下。或者说，在我们以为早已告别，却始终无法摆脱的过去里。阿强说，那里没有网络信号，没有监控摄像头，只有真实的人，和真实的记忆。他说，如果你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你为什么记得那段不存在的往事，就顺着这条街往北走，走到尽头，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李默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看了一眼王叔，又看了一眼手中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绿色文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路径已生成。请跟随光影。】

他转过头，看向街道尽头。在那片朦胧的雨幕中，隐约可见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警告。

“走吗？”王叔问。

李默沉默了片刻，然后抓起桌上的伞，推开店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走。”他说。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夜的深处。在他们身后，“深夜食堂”的招牌在雨中闪烁，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桌上，上面的字迹似乎在慢慢变化，最终变成了一行小字：【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