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就去

暴雨如注,雷声在头顶炸开,仿佛要把这浑浊的人世劈成两半。

李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双浑浊却透着股子倔劲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被藤蔓缠绕的古旧石拱门。门后,是村里老人嘴里说不得、不能去的“鬼打墙”禁地。此刻,他浑身湿透,单薄的衬衫贴在嶙峋的骨头上,冷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没动,脚底下的黄泥地已经被他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坑。

“二狗!你疯啦?回来!那是去不得的地方!”

身后传来村长颤颤巍巍的吼声,伴随着几个壮汉手忙脚乱想要冲上来阻拦的脚步声。泥水飞溅,骂声、哭喊声混在雨声里,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烂菜叶。

李二狗没回头。他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体温捂得发烫的半块玉佩,那是他死去的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今晚做出这个决定的理由。娘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总在夜里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直到刚才,在雷声最响的那一刻,他仿佛听懂了那无声的呼唤——去把东西还回去,或者,去把欠下的债还上。

“二狗!你敢过去,咱村就断你的根!”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李二狗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其怪异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决绝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无赖的洒脱,和一种看透世事后特有的麻木与硬气。

他抬起头,冲着身后那些焦急又愤怒的人群,冲着这逼仄又压抑的世界,大声吼出了那句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年的话。

“俺就去!”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料到他会这么说。预想中的歇斯底里、痛哭流涕或者悲壮宣誓都没有发生。他就那么轻飘飘地三个字,像是在说“俺去赶集”、“俺去趟厕所”一样平常,平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二狗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他迈开步子,一步踏进了那幽深漆黑的拱门。

刹那间,雨声消失了。

不是变小,是彻底消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白,没有光,没有影,只有脚下这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阶,仿佛通向虚无。

李二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的温度还在,甚至更烫了些,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心口。

“怕什么。”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怕能死,不怕也能死。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让死得有点响动。”

他继续往上走。台阶似乎没有尽头,每一级都刻满了晦涩难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隐隐流动,像是在呼吸。随着高度的攀升,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旧时的衣裳,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脑袋,他们静静地站在路两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二狗。

李二狗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迈开了步子。他没有看那些鬼影,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大人总是说:“二狗,你这孩子心野,以后要吃亏。”他那时不懂,现在他明白了,吃亏是因为有人欺负,而欺负是因为你不敢反抗。

“俺就去。”他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突然,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雾中缓缓走出。那身影足有三米高,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两只猩红的眼睛如同两盏鬼火,死死盯着李二狗。

“凡人,止步。”

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耳无比。

李二狗抬起头,迎上那双猩红的眼睛。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丈许。他看着那怪物,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开。”李二狗说。

怪物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只蝼蚁敢对它说话,而且语气还这么平淡。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利爪挥下,带起一阵腥风。

李二狗没有躲。在利爪即将触及他喉咙的瞬间,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狠狠地砸向自己的胸口,同时也撞向怪物的胸膛。

“俺就去!”

这一声吼,不再是喊给村里人听的,而是喊给这天地鬼神听的。

玉佩碎裂的瞬间,一股金色的光芒从李二狗的体内爆发出来,那不是法力,那是他这二十年来忍气吞声、卑微求生所积攒的所有怨气与不甘。光芒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穿了怪物的胸膛,也撕裂了这灰白的世界。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飞灰。

雾气散去,阳光重新洒了下来。

李二狗发现自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雨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身后,村长和村民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

李二狗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玉佩碎了,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好像也落地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头,对着村民们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轻松笑容。

“俺就去。”他轻声说道,这次,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去过了,也回来了。

从此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欺负李二狗。因为他身上带着一股子谁也惹不起的狠劲,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了虚无后,依然选择前行的力量。

而每当夜深人静,李二狗坐在门槛上抽烟时,总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三个简单的字。

俺就去。

去得去,回得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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