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江南的湿冷像是能钻进骨缝里,李未央却觉得浑身滚烫。她跪在李府那早已荒废的后院祠堂前,雨水混着泥水浸透了素白的麻衣,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指尖因用力攥紧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青石板的缝隙中。这里是李家最忌晦的地方,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十年前,李家满门被灭,唯有尚在襁褓中的她因乳母拼死相护,得以苟活于市井,受尽白眼与欺凌。十年来,她隐姓埋名,蛰伏于暗处,修习毒术与暗杀之道,只为今日。她不是来复仇的,至少不全是。她是来“请”一个人的。
祠堂深处,烛火摇曳,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背对着她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那是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凛。也是当年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站在高阁之上,冷眼旁观李氏一族血流成河的人。
“你来了。”萧凛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李未央缓缓抬头,那张原本清秀温婉的脸庞如今覆着一层冷冽的面具,眼中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殿下终于肯露面了。”
萧凛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天真烂漫、如今却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女子。他记得她,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喊着他“凛哥哥”的小丫头。那时的李未央,眼里只有光。
“十年了,未央。”萧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可知,李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本王动手,是为了大周江山稳固。你若念及旧情,便该滚回你的泥潭里,继续做你的乞丐。”
旧情?李未央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旧情早就在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随着父母的头颅一起落地粉碎。她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如同出鞘的利刃,一步步走向萧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凛的心跳上。
“旧情?”李未央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殿下说笑了。我对殿下,只有仇恨。但这仇恨,太脏,太累。所以我需要一个更纯粹的理由,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毫无心理负担地站在殿下身边的人。”
萧凛眯起双眼,手中的玉扳指停住了转动:“你想说什么?”
李未央停下脚步,距离萧凛仅有寸许。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与雨水混合的气息,让萧凛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稳住身形,强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
“我要嫁给你。”李未央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成为摄政王妃。我要在这朱门绣户之中,日夜伴君侧。我要看着你权倾天下,看着你高高在上,然后,一点一点,从你的心脏里,挖出当年那些沾满李家鲜血的罪证,让天下人知道,你萧凛,并非圣人,而是屠夫。”
萧凛愣住了。随即,他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与疯狂。“好一个倾心赴仇。李未央,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嫁给本王,就能光明正大地报复?你以为,本王会允许一只老虎睡在自己的枕边?”
“你可以不答应。”李未央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如果你拒绝,我手中的‘引魂散’会在半个时辰内发作,无人能解。这药,我服下已有三日,唯有摄政王妃的血,或者摄政王的血,才能解。你若杀我,我必死,你也必死。你若杀我,明日江湖传闻,便是摄政王为了掩盖罪行,杀害昔日恩人之女,虽无实据,却足以动摇你的根基。”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绝杀之棋。李未央赌萧凛不敢赌。赌他爱惜羽毛,赌他忌惮天下舆论,更赌他在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那么一丝对李未央复杂的情感。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
良久,萧凛眼中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李未央冰冷潮湿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语气却冷得刺骨:“李未央,你可知,从你踏出这一步开始,你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这摄政王府,不是你的避风港,而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未央没有躲避,反而迎着他的触碰,微微仰起头,露出了脆弱却坚定的脖颈。“若能亲手送你入地狱,葬身之地,又何妨?”
萧凛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中某处坚硬的角落似乎崩塌了一角。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哑而危险:“好。既然你要倾心赴仇,那本王便成全你。不过,未央,你要记住,在这场博弈中,输的人,可不会有人替你收尸。”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强行吻上了那张倔强倔强的唇。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与惩罚意味的吻,带着血腥味与铁锈气,仿佛要将她灵魂中的反抗一并吞噬。
李未央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自己彻底献祭给了这场名为复仇的盛宴。她要以爱为刃,以恨为甲,在这权谋漩涡的中心,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毁灭的结局。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掩盖了祠堂内所有的心声与秘密。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就此拉开帷幕。而在这场名为“倾心”的骗局中,究竟是谁先动了心,又是谁先丢了魂,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