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人面上花

残月如钩,寒鸦啼血。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有一家名为“醉梦楼”的销金窟。楼内丝竹乱耳,脂粉飘香,却不知在这光怪陆离的皮相之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今夜,醉梦楼举办三年一度的“花魁大选”,引得京城权贵云集,豪车如龙,只为那一睹传说中“偷人面上花”的神秘女子芳容。

传闻那女子并非凡俗之人,她擅易容之术,更有一手绝活,能轻易窃取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将其化作脸上的花瓣,盛开或凋零皆在一念之间。故而,有人称她为妖,有人唤她为魔,而更多的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渴望那朵能映照灵魂的花朵。

顾长渊站在醉梦楼后巷的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无锋的铁剑。他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也是这京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猎犬”。此刻,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后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冷的银针。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个据说能窥探人心、甚至能让人在梦中说出真话的女子——柳如烟。

“指挥使大人,您真的确定她在这里?”身后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是顾长渊的亲信,赵铁。

顾长渊没有回头,声音冷冽如冰:“证据确凿。三日前,户部尚书在密室中一夜白头,临终前只说了四个字‘面上花开’。昨夜,大理寺卿在醉酒后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痛哭流涕,说看到了自己杀妻的证据。这些人,都去过柳如烟的闺房。”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那她岂不是……”

“闭嘴。”顾长渊打断了他,“进去吧。记住,只许抓人,不许伤人。若她死了,我也活不成。”

推开后门,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大厅内灯火通明,宾客们正举杯狂欢,无人注意到这两个黑衣人的潜入。顾长渊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二楼的雅间。那雅间的帘子上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鲜红欲滴,仿佛刚刚从血管中汲取了养分。

他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烛光摇曳,一张紫檀木床榻上,坐着一个女子。她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面铜镜梳理长发。镜中的容颜绝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她的脸上,竟真的有一朵淡粉色的花,从眼角缓缓蔓延至脸颊,花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顾大人,你迟到了。”女子没有回头,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顾长渊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女子咽喉:“柳如烟,你可知罪?”

女子轻笑一声,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然而让顾长渊瞳孔骤缩的是,她的左脸颊上,那朵花不再是粉色,而是变成了猩红,如同凝固的血迹。

“罪?”柳如烟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上的花朵,“大人说,什么是罪?是窃取秘密?还是窥探人心?若人心本就充满罪恶,我又何罪之有?”

“你利用易容之术,勾引人心魔,致人疯癫,甚至杀人!”顾长渊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微微颤抖。他并非不知柳如烟的本事,这女子曾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无数高手在她面前折戟沉沙,不是因为武力,而是因为心防崩塌。

“疯癫?”柳如烟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顾长渊。每走一步,她脸上的花便绽放得更为妖艳,“大人,您真的觉得,是他们疯了,还是您自己……早就疯了?”

顾长渊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场大火。他奉命调查一桩贪腐案,却在火海中看到了本该死去的爱人。他救出了她,却也从此失去了关于那晚的所有记忆。从那以后,他每晚都会做梦,梦中总有一朵花在燃烧,烧尽了他的理智,也烧尽了他的温情。

“你……”顾长渊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什么?”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桂花香。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顾长渊的剑刃上,鲜血渗出,染红了剑身。

“我想看看,大人脸上,有没有花。”柳如烟微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没有,我便放过你。若有……”

话音未落,顾长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柳如烟的脸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户部尚书、大理寺卿,还有……那个在大火中消失的身影。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指责与哀怨。

“顾长渊,你杀了他们。”

“顾长渊,你忘了承诺。”

“顾长渊,你是个骗子。”

耳边充斥着无数的低语,如同千万只苍蝇在嗡嗡作响。顾长渊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想要挥剑斩断这幻觉,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柳如烟突然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看,花开了。”

顾长渊猛地睁开眼。

屋内空空如也,烛火依旧摇曳,没有柳如烟,没有花朵,也没有那些虚幻的身影。只有他自己,站在房间中央,手中握着那柄染血的铁剑,脸上满是冷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他踉跄着走到镜子前,惊恐地发现,在自己的左脸颊上,不知何时,竟然也多了一朵淡粉色的花。那花小巧精致,却在镜中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咔咔作响。顾长渊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原来,偷人面上花的,从来都不是柳如烟。

而是他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无法面对真相的心。

他缓缓收起剑,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赵铁焦急地迎上来:“指挥使,人呢?柳如烟呢?”

顾长渊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那个女子玩味的笑容。

“没有抓到。”他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见了。”

赵铁一愣:“那……我们怎么办?”

顾长渊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轮残月依旧冷冽。

“回去。”他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脸上的这朵花,将伴随他余生。而这场关于欲望与真相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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