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废弃的化工厂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
林浅缩在角落的一堆废弃零件后,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何时留下的口水,那是她受惊过度后的本能反应。在这个被世人视为“傻子”的躯壳里,藏着的却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压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浅脆弱的心尖上。
“出来。”男人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浅没有动,只是机械地抱着膝盖,把头埋得更低。她记得这个人,顾寒洲,这个城市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也是毁掉她曾经平静生活的罪魁祸首。但此刻,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想要靠近他的渴望。
顾寒洲拨开挡在面前的生锈铁门,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过,最终定格在那个瑟缩的小小身影上。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林浅的后领,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装傻装得挺像。”顾寒洲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一双清澈却毫无焦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看整个世界。
“说话!”顾寒洲低吼,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吞噬。
林浅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顾寒洲紧绷的脸颊,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却又令人心碎的笑容。
“哥哥……”她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
顾寒洲的动作僵住了。
这一声“哥哥”,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那扇门。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阳光正好,少女穿着白色的裙子,骑着单车穿过开满梧桐花的街道,回头对他笑着喊:“顾寒洲,你要永远陪着我哦。”
那时的她,聪明、灵动、爱笑,是全城瞩目的骄傲。
而现在的她,因为那场车祸,因为他的疏忽,因为那些接踵而至的阴谋,彻底失去了理智,沦落成了人人嘲笑的笑柄。
“你记得我是谁吗?”顾寒洲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
林浅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思考。过了许久,她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一个“坏了”的手势,接着又指了指顾寒洲,奶声奶气地说道:“坏蛋。”
顾寒洲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以为她会恨他,恨他的无情,恨他的放弃。可他没想到,在她破碎的世界里,在他这个所谓的“仇人”面前,她竟然还能认出他,甚至用这种方式与他互动。
“我是顾寒洲。”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的顾寒洲。”
林浅愣住了。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暴雨中的车祸声,刺耳的刹车声,还有顾寒洲绝望的呼喊。
“寒……洲?”她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和痛苦。
顾寒洲心中一喜,以为她恢复了记忆。然而下一秒,林浅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她仿佛被刚才那个短暂的清醒吓到了,猛地推开顾寒洲,跌坐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
“不要!不要!”她挥舞着手臂,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坏蛋走开!寒洲哥哥在等我!”
顾寒洲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
原来,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依然是那个带给她的伤害,而她真正渴望的,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完美的顾寒洲。
雨水顺着厂房的缝隙滴落,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顾寒洲看着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林浅,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凉和坚定的决心。
既然这个世界容不下她,既然记忆无法唤醒她,那他就陪她一起傻,陪她一起疯。
他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泞,张开双臂,将那个颤抖的小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好,我不走。”顾寒洲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我不走了。傻丫头,我要你。”
林浅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感觉到怀抱的温暖,那股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她停止了挣扎,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顾寒洲胸前的衣襟,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港湾的孩子。
“哥哥……抱。”她小声嘟囔着,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顾寒洲收紧手臂,感受着怀中这具单薄却真实的躯体,心中默念着誓言。
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他都不会再放手。
他要让她知道,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她,他也会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所有的恶意与伤害。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却再也无法掩盖厂房内那一声声低语。
“睡吧,我在。”
顾寒洲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哄一个婴儿入睡。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场漫长的赎罪之旅,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