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每个星期都要

深夜十一点,江城的雨下得有些猖狂,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林婉坐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件,目光却有些发虚,时不时地瞥向玄关处。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而那部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依然黑着。

“这都多少周了……”林婉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家知名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在外人眼里,她是雷厉风行、独当一面的职场精英,生活自律,衣着考究,连发丝都透着精致。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副光鲜亮丽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种近乎病态的焦虑。这种焦虑,源于她那个在外地读研的儿子,陈宇。

陈宇今年二十四岁,大三下学期。就在半年前,父子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冲突。父亲陈建国是个传统到骨子里的人,对儿子的期望是考公、进体制、娶妻生子,走一条最稳妥的人生道路。而陈宇,生性桀骜,学的是数字媒体艺术,一心想去柏林深造,搞那些“不务正业”的先锋艺术。

那次争吵,陈宇摔门而去,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林婉收到了一条微信。没有问候,没有道歉,只有一句话:“妈,这周末我要回来,老规矩,别迟到。”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陈宇都会像打卡一样出现在家里。

起初,林婉以为这只是儿子在闹别扭后的和解试探。她精心准备了一桌陈宇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清蒸鲈鱼,等着他开口谈谈未来,谈谈规划。然而,陈宇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电视,沉默地睡觉。直到周日晚上,他会准时收拾好行李,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下周见。”

这种沉默的仪式,持续了整整二十周。

林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陈宇的消息:【妈,我上车了。半小时后到。】

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迅速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睡袍,又拿起梳子把头发重新梳理整齐。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是害怕面对儿子的审视,还是害怕这周又要面对同样的沉默?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陈宇站在门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着一个沉重的双肩包。他长高了,肩膀宽了,原本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冷峻。看到林婉,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抱住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妈。”

“回来就好,快进来,路上累了吧?”林婉侧身让他进来,声音轻柔得有些刻意。

陈宇换好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没有去厨房看饭菜,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央的林婉,眼神复杂难辨:“这周,我有话要对你说。”

林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似乎终于要落地了。是谈和解?还是谈钱?亦或是……谈父亲?

她走进厨房,热了一碗汤,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陈宇坐在沙发上,没有喝汤,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林婉问。

“这是这半年的生活费,还有,”陈宇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婉的眼睛,“这是我要去柏林的机票钱。我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但这笔额外的费用,是我这半年在外面做兼职赚的。”

林婉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她以为只会任性胡为的儿子,竟然已经独自承担了这么重的压力,并且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那……你和爸……”林婉欲言又止。

陈宇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爸还是那个爸。他以为只要我不回家,就能逼我回头。但他不知道,我不回家,是因为这个家,只剩下你一个人还在等我。”

林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一直以为,儿子对她的冷漠是一种惩罚,一种无声的抗议。却从未想过,在这沉默的背后,儿子在独自承受着多少她看不见的风雨。

“每周回来,”陈宇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有力,“不是为了和你吵架,也不是为了要钱。我只是需要确认,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在乎我是不是好好的,而不是在乎我是不是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林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泪水终于决堤。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拿着信封的手。

“下周,”林婉哽咽着说,“下周,我让爸也来。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陈宇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眼中的冰霜终于融化了一角。他点了点头,端起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汤,喝了一大口。

“好。”他说。

这一周结束了,但新的循环,或许才刚刚开始。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沉默的对峙,而是真正的沟通。在这个雨夜,林婉明白,儿子每个星期都要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约定,更是一种求救的信号,一种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的呐喊。而她,终于学会了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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