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说做一次可以吗

雨夜,雷声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天灵盖掀翻。

林远坐在书房那张老旧的红木书桌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窗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那是儿子林浩递交的退学申请,以及一份来自海外顶尖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爸,我知道您心里有气。”

书房门口传来一个清冷而疲惫的声音。林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林浩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湿气,黑色的风衣滴着水,在地毯上洇出一滩深色的痕迹。他看起来比上周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口枯井。

林远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林浩,你今年二十二岁。你爷爷当年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你爸我是一天天熬夜熬出来的。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搞那些……虚无缥缈的画画?”

“不是虚无缥缈。”林浩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我想活着的唯一方式。爸,您看过我画的画吗?哪怕一次?”

林远冷笑一声,猛地掐灭烟头,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看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帮你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吗?我让你去读金融,去考公,去走一条稳妥的路,这有错吗?我是你父亲,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我还能害你不成?”

“您确实没想害我,”林浩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碎的倔强与悲哀,“您只是想把我变成第二个您。一个只会工作、只会妥协、只会为了生存而活着的机器人。爸,我不想像您这样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远的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咆哮,想要告诉儿子这个社会的残酷真相,但看着林浩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哑口无言。

这些年,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林浩,几乎牺牲了一切。他记得林浩小时候发烧,他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记得林浩考上重点高中时,他高兴得喝了一整瓶白酒。可是,自从林浩上了大学,自从他选择了那个让林远看不起的艺术专业,父子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你……”林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为了供你学这个,我欠了多少人情?你妈走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就在忙着给你联系那个什么破画展的评委!”

林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提起母亲,是他心底最深的痛。那天母亲病危,他在画室赶稿,错过了最后一通电话。从那以后,愧疚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只能拼命画画,试图在色彩中寻找救赎。

“妈如果知道我现在这样,她不会怪我,她会心疼我。”林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爸,我不是要抛弃您,我只是……我想找回我自己。”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书房内两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林远看着儿子,忽然发现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喊“爸爸”的小男孩了,他长出了翅膀,哪怕翅膀上还带着伤,他也想要飞向天空。

“做一次可以吗?”林浩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雷声淹没。

林远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什么?”

“就做一次。”林浩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却异常坚定,“就这一次,请您像对待朋友一样,听听我的想法,而不是作为父亲来命令我。让我去试试,哪怕失败,哪怕饿死,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如果您还是不同意,我就留在这里,但我会恨您一辈子。”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林远看着儿子眼中那决绝的光芒,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年轻人的狂热与绝望交织的光芒。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梦想,那个曾经想成为作家的少年,最终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难道他要把这份遗憾,也强加给儿子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伴奏。

良久,林远缓缓站起身,走到林浩面前。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摸摸儿子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林浩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浩踉跄了一下。

“下周,”林远背过身去,声音有些颤抖,“我陪你去机场。如果……如果你在外面受委屈了,随时回来。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林浩愣住了,随即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角朦胧的月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听话的儿子已经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即将展翅高飞的青年。而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也将在这场告别中,学会放手,学会尊重,学会做一个真正的父亲。

“去吧,早点休息。”林远没有回头,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我让老张送你去学校收拾东西。”

林浩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远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这一夜,漫长而煎熬。但对于林远来说,这或许是他余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妥协”。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阅读设置 ×

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