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绵长而黏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泥土腥气。林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正滴着水,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远儿,回来了?”
母亲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眼神有些浑浊。她今年五十出头,却看起来像六十多岁,背驼得像张弓,整个人缩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显得空荡荡的。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片荒地就在老屋的最深处,被杂草淹没得几乎看不见原来的田埂。那是父亲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片责任田,面积不大,只有两亩,但自从父亲走后,母亲就再没下过地。她说手酸,说腰疼,说年纪大了干不动农活。林远信了,毕竟母亲以前确实没干过重活,家里那点积蓄虽然不多,但也够母子俩吃穿。
可今天,林远站在田边,看着那些半人高的狗尾草和牛筋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风一吹,杂草起伏,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掩盖了土地原本的纹理。
“妈,”林远回过头,声音有些沙哑,“这地,不能再荒了。”
母亲愣了一下,蒲扇停在了半空:“荒就荒呗,反正也不差这点收成。再说了,现在谁还种地?去镇上买个米面,比什么都强。”
“这不是钱的问题。”林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壤板结严重,表面长满了青苔,那是长期缺乏翻耕和施肥的结果。父亲生前最爱这片田,他说土地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如今父亲不在了,这片田却成了母亲逃避生活的借口,也成了林远心中的一根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远便扛起了锄头。他没有叫醒母亲,只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股莫名的火热。
第一锄下去,阻力极大。多年的杂草根系盘根错节,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死死地抓住了土地。林远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一下又一下地挥动锄头。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除草、翻土、施肥,动作虽然生疏,但林远做得格外认真。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在烈日下弯着腰,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身影很高大,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如今,山倒了,只剩下这片荒废的土地,在风雨中无声地哭泣。
中午时分,母亲终于坐不住了。她走到田边,看着满身泥污的儿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疯了吗?这么热的天,不去屋里吹空调,跑这儿来受罪?”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林远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微笑着说:“妈,我没事。这地荒着可惜,我把它收拾出来,明年种点水稻,咱自家吃的米,香。”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远几乎每天都泡在那片田地里。渐渐地,杂草被清除干净,裸露出黑褐色的土壤。阳光晒在土地上,散发出一种久违的芬芳。林远开始挖渠引水,田里慢慢蓄满了水,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
母亲起初还抱怨,后来看到儿子日益消瘦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便不再言语。她开始每天早上给林远送饭,饭菜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有时候,她会站在田边,默默地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与愧疚。
一个月后,田地里插上了嫩绿的水稻秧苗。微风拂过,秧苗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生命的重生。
那天傍晚,林远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金红色。母亲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
“远儿,”母亲轻声说道,“妈错了。”
林远转头看向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爸走后,我怕面对这片地,怕想起他。我就躲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忘记痛苦。可我知道,我在逃避。”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让我明白,土地不会骗人,生活也不会。只有脚踏实地,才能活得踏实。”
林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他知道,这片田不仅仅是一片农作物,更是母子俩重新连接心灵的纽带。它记录了过去的伤痛,也孕育着未来的希望。
“妈,明年,我们种更多的田。”林远笑着说。
母亲点点头,眼角泛起泪光,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丝久违的微笑。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炊烟,与晚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在这片曾经荒废的土地上,生命正在重新扎根,茁壮成长。而林远知道,他耕种的不仅仅是土地,更是母亲心中那片荒芜已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