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暴雨中滋滋作响，像是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林默站在“光棍天堂”直播间的补光灯下，调整了一下领口那枚略显廉价的银色麦克风。屏幕前的在线人数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100，500，3000，10000。这是一场名为“绝对孤独”的直播，没有美颜滤镜，没有剧本，只有他和这间位于城市地下二层的狭小公寓，以及无数双在屏幕另一端窥探的眼睛。

“各位老铁，晚上好。”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常年熬夜特有的沙哑，“今天又是周五，你们那里的雨大吗？我的窗户外面，雨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和心跳差不多。”

弹幕如瀑布般刷过，大部分是猎奇的询问和戏谑的调侃。“主播又开始了？”“这种阴郁风格现在很火啊。”“是不是又在装深情？”林默视而不见，他的目光穿过摄像头，仿佛穿透了那层冰冷的玻璃，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他并不在乎这些观众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来自哪个角落。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鱼缸，而他是在里面唯一清醒的观赏鱼。

直播进行到四十分钟时，门铃突然响了。

在这封闭的地下室，在这个被钢筋水泥隔绝的世界里，门铃的声音显得突兀而刺耳。林默的手指微微一顿，但直播间的镜头正对着他的脸，他不能中断。他维持着那个标志性的、略带忧郁的微笑，继续对着镜头讲述着关于“距离”的哲学。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有人来了？”弹幕瞬间炸锅，“不会是女朋友吧？”“哈哈，光棍天堂也要变夫妻旅馆了？”“主播快开门看看，是不是来砸场子的黑粉？”

林默没有理会弹幕，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他走到门边，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望去。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卡片，正孤零零地贴在门缝底部。

他弯腰捡起卡片，那是一张黑色的名片，上面只印着一个二维码和一行小字：“你并不孤独，我们都在看着你。”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种拙劣的恐吓手段，在这个充满虚假人设的直播圈子里并不罕见。但他感到背脊一阵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已经太熟悉了。在无数个深夜，当世界沉睡，只有他和这块发光的屏幕共存时，他总觉得屏幕背后有一双眼睛，比任何观众都要专注，都要冰冷。

他回到镜头前，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看来，今晚的客人比想象中要多。”他对着镜头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有些人，喜欢躲在暗处，却自以为隐蔽。”

弹幕再次沸腾，有人开始分析名片的含义，有人指责主播故弄玄虚，也有人兴奋地刷起了礼物。林默拿起手机，扫了名片上的二维码。屏幕跳转，没有网页，只有一个简单的倒计时界面：00:59:59。

倒计时开始跳动。

“五十九分钟。”林默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某些秘密浮出水面。”

他并没有关闭直播。相反，他调高了摄像头的灵敏度，将镜头对准了房间角落的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脸，以及身后那扇紧闭的门。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然停滞，然后开始疯狂上涨。5万，10万，20万。在线观众突破三十万大关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看来，真正的直播才刚刚开始。”林默对着镜头眨了眨眼，那笑容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暴雨倾盆而下，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扭曲成怪诞的光斑。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只有忙音，但他知道，有人在听。

“你们想知道光棍的天堂是什么样子吗？”林默对着镜头，缓缓问道，“不是孤独，不是寂寞，而是一种极致的、被剥离了所有社会关系的纯净状态。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评判你，你只是你自己。或者，你以为你是你自己？”

倒计时还剩三十分钟。

直播间的评论区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后，一条特殊的弹幕缓缓飘过，字体颜色与其他人不同，是血红色的：“欢迎回家，林默。”

林默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转头看向摄像头，仿佛要透过镜头看到发送这条弹幕的人。但他看到的，只有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而镜子里的他，似乎并没有在看镜头，而是在看向他身后的门。

林默缓缓回头。

那扇厚重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黑暗从门缝中涌出，像是有生命的触手，缓缓爬进这个充满暖黄色灯光的房间。空气变得粘稠，温度骤降。直播间的弹幕重新开始滚动，但内容不再是调侃，而是无数条重复的：“开门。”“开门。”“开门。”

林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头露出了今晚最灿烂、也最绝望的笑容。“既然门开了，那就请进吧。”

他伸出手，关掉了直播推流的开关。屏幕黑了下去，但在最后一刻，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在线人数定格在：99999999。

而在死寂的黑暗中，那扇未关严的门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听起来，竟然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