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红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发慌的合欢香。
陆离跪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的喜床上,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红色喜服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小的肩头,袖口长得遮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几根青白细瘦的手指。他今年刚满八岁,本该是背着书包在学堂里跟先生背《三字经》、在巷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年纪,此刻却像个精致的木偶,被塞进了这该死的婚礼仪式里。
“八岁小新娘”——这个充满戏谑与屈辱的称号,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头。
门外锣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仿佛在庆祝一场荒诞的联姻。陆离透过盖头缝隙,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红光。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不是自愿的,从来都不是。
三天前,陆家大宅门口血流成河。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悲痛欲绝,一夜白头。原本显赫一时的镇北侯府,瞬间成了权贵们争抢的肥肉。而陆离,作为侯府唯一的嫡子,也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为了保住陆家仅存的一点血脉和祖产,那位年迈却精明的祖母,在众目睽睽之下,签下了这份卖身契般的婚书。
嫁入摄政王府,成为那位传闻中阴鸷暴戾、喜怒无常的摄政王萧绝的“小妻子”。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离的心尖上。喜秤缓缓挑开盖头,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大手出现在视野中。那手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离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萧绝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眉宇间带着几分未褪去的少年意气,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冰与杀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说,陆小侯爷今年刚满八岁?”
陆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尽管嘴角僵硬得厉害。他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行了一个标准却略显笨拙的万福礼:“民女……见过王爷。”
“民女?”萧绝轻笑一声,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离耳畔,“陆小侯爷,这‘民女’二字,本王可不敢当。毕竟,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陆离浑身一僵,强忍着想要后退的本能,硬生生地钉在原地。他心中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压抑下去。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反抗,都可能成为萧绝捏死他的理由。陆家已经残破不堪,他不能再让祖母和剩下的族人陷入危险。
“王爷说笑了。”陆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陆离年幼,不懂风月,只求王爷看在陆家往日情分上,留陆家一条活路。”
萧绝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入手的玩物,又像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突然,他伸出手,轻轻捏住陆离的下巴,指尖微凉。
“风月?”萧绝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本王向来不喜孩童,更不喜麻烦。但陆离,你既然进了王府的门,就得守王府的规矩。记住,你的命是本王的,你的身体是本王的,甚至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本王施舍的。”
说完,他松开手,起身走向桌边,端起一杯合卺酒。
陆离心中一紧,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这个封建王朝,婚礼上的合卺酒,往往意味着身心的彻底臣服。他颤抖着手,端起另一杯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爷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绝没有立刻喝,而是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陆离知道,他在等自己喝下去,等自己彻底放弃尊严。
陆离闭上眼睛,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胸腔生疼,却也烧醒了脑海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睁开眼,看到萧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怜悯,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好酒。”萧绝放下酒杯,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红烛。
黑暗瞬间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陆离苍白的脸上。他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的陆小侯爷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摄政王府的“小新娘”,是一个在权谋漩涡中艰难求生的棋子。
但他不会放弃。
陆离在心中默默发誓,哪怕要在这深宅大院中如履薄冰,哪怕要忍受无尽的屈辱与嘲笑,他也要活下去。他要守护住陆家最后的尊严,他要让那些欺辱过陆家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风起了,卷起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入了泥泞之中。
陆离拉过锦被,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名为“希望”的火种。
八岁又如何?女子又如何?
只要心不死,终有一天,他能冲破这重重枷锁, reclaim 属于自己的人生。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