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深秋,梧桐叶铺满了青石板路,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某种决绝的伴奏。
林婉把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甩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筒子楼宿舍。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掉漆的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衣柜,还有墙上那幅已经泛黄的婚纱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笑得一脸张扬,而她站在旁边,眉眼低垂,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植物,早已失去了生机。
“林婉,你真想好了?”隔壁张大妈探出头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和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男人可是厂里的骨干,分房指标眼看就要下来了,这时候离了,你一个人带着个娃,以后怎么过?”
林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大妈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张大妈,这日子是我过,苦乐自知。这房子,我也不要了,我净身出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凉风中。
身后传来张大妈咋咋呼呼的议论声,渐渐被风声淹没。林婉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三年前,她为了这个所谓的“家”,放弃了省城师范学院的工作,回到了这个偏僻的三线小城,成了赵建国背后的贤妻良母。她洗脚、做饭、照顾公婆、辅导儿子学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直到那天,她在赵建国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寄往省城的汇款单,收款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备注栏里写着“房租”。那一刻,林婉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她不是没闹过,没哭过,可赵建国只会红着眼眶说:“婉婉,我也是没办法,那是我妈的娘家亲戚……”
没办法。这三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婉抱着帆布包走在街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国营百货大楼时,橱窗里挂着的最新款连衣裙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那是她三年前看中却没舍得买的一条裙子,那时候赵建国说:“等年底发了奖金,再给你买。”
如今奖金没等到,却等来了一张离婚证。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她这半个月的工资,也是她全部的财产。儿子小宇还在赵家,赵建国说孩子还小,离不开父亲,让她暂时别去见。林婉心里一紧,随即又释然。小宇很懂事,他知道妈妈过得不好,每次见到她都偷偷塞给她一颗水果糖。
既然决定离开,就不能回头。
林婉在街角的报亭停下,买了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和一张省城的名片。名片上写着“苏记裁缝铺”,主人叫苏清婉,据说是省城很有名的服装设计师,也是林婉大学时的室友。
“婉婉?”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婉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是周振华。大学时的班长,后来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如今听说已经平反,回城后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
“周班长。”林婉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三年的婚姻生活让她变得谨小慎微,不再像大学时那样张扬自信。
周振华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庞和粗糙的手上,眉头紧紧皱起:“听说……你离婚了?”
林婉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离了。”
“为什么?”周振华的声音有些颤抖,“赵建国那个人,我多少知道一些,虽然不大方,但也不是那种出轨的人。你为了什么?”
林婉看着周振华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笑了笑,眼神变得坚定:“周班长,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去省城。听说苏清婉在那边开了家裁缝铺,我想去她那里学手艺。我不打算回厂里上班了,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周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有志气。省城那边竞争大,你一个人去,万事小心。如果有困难,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林婉手里:“这里面是五百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到了省城安顿下来再说。”
林婉看着手里的信封,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是信任,也是希望。她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周班长。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将街道照得温暖而明亮。林婉握紧手中的信封和名片,迈开步伐,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风依旧冷,但她的脚步却异常轻盈。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赵建明的妻子,不再是李婉儿,她是林婉,一个独立的、全新的自己。
未来的路或许充满荆棘,但只要有双手,有头脑,有一颗不屈的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远处的火车汽笛声响起,一声长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林婉抬起头,望向星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八零年代的风,吹来了变革的气息,也吹来了她人生的新篇章。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