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末班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空旷的城市街道上缓慢喘息。车厢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灯光惨白，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在城市生活五年养成的习惯——只有在最后，才能拥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全感。他摘下耳机，世界瞬间被引擎的低频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填满。
窗外的霓虹灯牌流光溢彩，却在玻璃上化作模糊的光斑，像极了某种无法解析的代码。林远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的项目让他焦头烂额，连续两周的加班让他的神经紧绷如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没有新的消息。这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独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就在这时，车厢门发出“嘶”的一声泄气音，停在了一个偏僻的站点。车门打开，冷风灌入，随后是一个女人的脚步声。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有些病态的下巴。她径直走向林远的前方，坐下，距离不过半米。
林远下意识地往车窗边缩了缩，保持着成年人体面而疏离的距离。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却像细密的蚂蚁，顺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他注意到，那个女人并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闭目养神，她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僵硬的笔直，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更让林远感到不安的是，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原本单调的引擎声里，夹杂进了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忽略。林远侧过头，透过玻璃的反光，他隐约看到前方的女人右手食指，正在有规律地敲击着膝盖上的手提包。
那节奏很奇怪，不像是无意识的抖动，更像是一种摩斯密码，或者某种暗号。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上周在知乎上看到的一个热帖，标题正是关于城市隐秘角落里的非正常交互。帖子楼主描述了一种被称为“幽灵车厢”的现象，在某些特定路线的末班车上，会有特定的乘客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这种交流往往与失踪人口或城市传说有关。当时林远只当是猎奇的都市怪谈，随手点了个赞便划了过去。
此刻，那敲击声似乎加快了频率。笃笃笃，笃——笃。
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风景上。但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那只敲击的手停了下来。
林远以为危险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到女人低声说了一句：“你也看见了？”
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林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并没有看见什么，除了这个诡异的女人，车厢里空无一人。他怀疑自己的幻觉，或者对方在试探。他强装镇定，转过头，直视着女人低垂的眼帘：“看见什么？”
女人缓缓抬起头。在那一瞬间，林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女人的眼睛并不是人类的眼睛，她的瞳孔深处，似乎镶嵌着两片极小的、旋转的黑色圆盘，像是在读取数据，又像是在吞噬光线。
“那个坐在你左边的人。”女人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林远猛地回头。他左边确实有一个位置，但那里空空如也。然而，就在这一秒，他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空气隆起了一小块，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坐在那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动的气流，轻轻拂动着他耳边的发丝。
那是一种绝对的、违背物理常识的压迫感。
“别回头，别说话，别呼吸。”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切，“它喜欢被注视，尤其是被恐惧的目光注视。”
林远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想起那个知乎帖子最后的一条高赞评论：“在末班车上，如果你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请立刻下车，否则，你将永远留在那条路上。”
就在这时，公交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仿佛撞上了什么巨大的障碍物。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
在明暗交替的间隙，林远看到，那个坐在他左边的人形轮廓，缓缓转过了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而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鲨鱼般的细小牙齿。
“你……”林远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女人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皮肉，带来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反而让林远恢复了一丝理智。她用力拽着他，指向车门的方向。
“跑！”
这两个字在她口中炸开，如同惊雷。
公交车的门竟然在这时缓缓打开了，外面不是熟悉的街道，而是一片无尽的、翻滚的白色迷雾。林远没有任何犹豫，在那东西扑上来的前一秒，他挣脱了女人的手，踉跄着冲出了车门。
冷风刺骨，迷雾中看不清方向。林远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身后传来公交车引擎疯狂咆哮的声音，以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数细碎牙齿摩擦的声响。
他不敢回头，直到双腿失去力气，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当林远再次睁开眼时，他正躺在自家小区的长椅上。天刚蒙蒙亮，晨练的老人已经开始在广场上打太极。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真实。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碎裂了一角，但还能使用。他点开知乎，搜索那个帖子。
页面加载出来，标题依旧。但当他滑到评论区时，发现所有的回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行最新发布的评论，发布者是那个ID名为“末班车守夜人”的用户，时间是五分钟前。
评论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你看到了这篇文章，说明你还活着。但请记住，有些细节，一旦记住，就无法忘记。比如，公交车后车座疯狂的做细节。”
林远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一辆熟悉的黄色公交车正缓缓驶过，车窗内，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