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城市的霓虹灯像疲惫的眼睛，半开半闭地眨动着。林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站台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末班公交即将进站，车厢里透出的冷白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苍白的影子。
这是这座城市的血管，在深夜里最后一次搏动。
车门发出“嘶——”的一声叹息，缓缓打开。林默刷了卡，机械地报出“滴”的一声，随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很空，只有前排坐着一个裹着黑色风衣的女人，背影佝偻，似乎在熟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皮革和潮湿雨伞的气息。这种味道让林默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这是他在喧嚣都市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
公交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林默摘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他闭上眼睛，试图缓解一天工作带来的头痛。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一阵奇怪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一种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滋滋作响，极不协调。
林默皱了皱眉，睁开眼。声音似乎来自车厢的后部。他转过头，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到后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雨衣的男人。那人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奇怪的是，公交车明明只有他和那个黑衣女人两个乘客，但那个灰衣人却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林默心中升起一丝寒意。他记得很清楚，上车时，他数过，只有两个乘客。难道那个人是在中途上车的？可这辆末班车沿途停靠的站点早已人去楼空，谁会在这个时间点下车？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假装看手机，余光却死死盯着后视镜。镜子里，灰衣人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林默隐约觉得，那个人的头，似乎微微偏向了他这一侧。
“下一站，终点站。”广播里传来司机冷漠而机械的声音。
林默猛地坐直身体。终点站是城郊的废弃工厂区，那里荒无人烟，路灯稀疏得可怜。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时间显示为01:52。他记得自己上车时是01:45，这七分钟里，公交车竟然只开了一站？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从市中心到终点站，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刚才那段路，他明明看到了窗外的街景在快速后退，高楼大厦如剪影般掠过。可现在，窗外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贴着玻璃流动，扭曲着外面的世界。
“师傅，为什么停了？”林默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操控着方向盘，双手僵硬地搭在十点和两点的位置。林默注意到，司机的制服领口上，别着一枚奇怪的徽章，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到了。”司机淡淡地说。
车门再次打开，这一次，没有“嘶”的声音，而是一声沉重的撞击。外面的雾气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腐烂泥土的味道。
林默站起身，想要下车，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无法移动分毫。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座位上。
前排的黑衣女人缓缓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苍白如纸，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句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玻璃：
“你终于看见了。”
林默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向那个灰衣人，那人缓缓抬起了头。帽檐下，没有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在这时，公交车重新启动，冲进了浓雾之中。窗外的街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灰白色的虚空。林默意识到，这辆公交车并没有开往终点站，而是开往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车厢里的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间，他看到车厢的角落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有的穿着旧式的校服，有的披着破旧的外套，全都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前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记忆开始破碎。他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里他也坐在这辆公交车上，窗外的景色不断重复，他永远无法下车。当时他只当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此刻，那梦境却无比真实地笼罩着他。
“不要回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熟悉而又陌生，像是他自己，又像是另一个人。
林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里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串，用力握紧，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公交车在虚空中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变得尖锐而刺耳。林默盯着前方的黑暗，心中默念着家的地址，试图用信念构建一道屏障。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深渊。但他知道，在这辆孤独的末班车上，他必须找到出口。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车厢吞噬。林默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名字——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只要他还记得，他就还没有迷失。
车门再次打开，这一次，外面不再是雾气，而是一盏熟悉的、昏黄的路灯。林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小区的楼下，手中紧紧攥着钥匙。
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为01:46。
他愣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刚才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短短一分钟的幻觉？他抬头看向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划破雨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楼道。他知道，有些真相，或许永远不应该被揭开。但在那辆公交车上看到的景象，却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提醒着他，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更加诡异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