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暴雨如注。
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霓虹灯的喘息中沉睡,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在雨幕中昏黄地闪烁。林远站在24路公交站的遮雨棚下,手里攥着一把已经折断了骨架的黑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个个浑浊的小水洼。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动着:23:58。
按照时刻表,24路公交车应该还有两分钟进站。但这条线路自从上个月司机罢工后,就成了城市交通网里的幽灵,偶尔出现,大部分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林远并不在意,他习惯了这种不确定性。作为一名专门记录城市废弃角落的摄影师,他相信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都藏着故事,而公交车,尤其是深夜的末班车,往往是这些故事最忠实的载体。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穿透了雨声。林远抬起头,看见一辆斑驳的绿色公交车正缓缓驶入站台。车身漆面剥落严重,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甲壳。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车头的大灯惨白而刺眼,在雨水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直直地刺向林远的双眼。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辆车太旧了,旧得不符合这个数字化时代的审美。更重要的是,车牌号是一串乱码:X-000-Ω。
车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液压声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潮湿泥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林远犹豫了片刻,最终因为寒冷和对未知的某种病态好奇,迈上了台阶。
投币箱是空的,没有硬币落下的声音。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林远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仿佛在抗议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雨刮器机械地摆动,一下,两下,将世界切割成破碎的片段。林远拿出相机,透过起雾的车窗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瞥见司机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的、苍白的皮肤。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那只是光线和角度的错觉。他低下头,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屏幕上,司机的座位是空的。
而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小女孩,背对着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
林远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解释这一切。也许是光影折射,也许是幻觉。他调整焦距,再次按下快门。这一次,他拍下了小女孩的背影。照片清晰地显示,那件红色雨衣上沾满了泥点,而那个玩偶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下一站,记忆回廊。”
广播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不是电子合成音,而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林远愣住了。记忆回廊?24路公交车的站点里从来没有这一站。他环顾四周,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只有他和那个红衣女孩。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个陌生的站台。站台没有灯,四周是一片漆黑的树林,树木扭曲盘旋,像是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臂。车门再次打开,冷风灌入,吹得林远浑身发抖。
“下车吗?”司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再次转向他,虽然没有嘴,但林远清晰地听到了声音。
“这是哪里?”林远问,声音有些颤抖。
“你寻找的故事,都在这里。”司机回答。
林远心中一动。作为一名记录者,他一直在寻找那些被时间抹去的真相。他看向窗外,树林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灯光闪烁,像是在邀请他进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下车,而是按下了关门键。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向前行驶。那个红衣女孩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林远拿出相机,对准女孩的背影,连续拍摄了十几张。随着快门声的响起,他惊讶地发现,女孩的身影在照片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而现实中,她的身影却在逐渐变淡,仿佛正在融入周围的黑暗。
突然,车子剧烈颠簸了一下,仿佛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障碍物。车厢里的灯光闪烁不定,最终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了车内恐怖的一幕。
林远惊恐地发现,车厢里坐满了人。那些都是他曾经拍摄过的“故事”的主角们——失踪的流浪汉、失踪的学生、离奇死亡的老人……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前方。而在最前排,那个红衣女孩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欢迎乘坐24路,终点站:遗忘。”
林远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相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自己,坐在公交车上,脸上带着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而照片的背景,是无尽的虚空。
他猛地抬起头,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他自家的楼下。车门打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林远跌跌撞撞地走下车,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回头看向公交车,它正缓缓驶向远方,消失在晨雾中。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相机,那张显示着他的照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空白的底片。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每一段被记录的过去,都是一张单程票。你,还想继续吗?”
林远抬起头,看向远方。城市依旧喧嚣,但在他眼中,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似乎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的镜头不再只是记录者,而是参与者。而那本《公共汽车目录》,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