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青鸾镇那斑驳的城墙染得一片凄艳。长街尽头,一座朱门大户门前,灯火通明,笙歌宴乐之声隐隐传来,却掩不住那股从地底渗出的阴冷寒意。
顾清舟一身月白长衫,衣角绣着暗纹银兰,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清雅出尘。他手中轻摇一把折扇,步履闲适地穿过熙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却无半分世俗的欢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与戏谑。
“公子,这镇子里的鬼气,比往日更重了。”身后的书童阿福压低声音,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四处张望。
顾清舟轻笑一声,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抵在下巴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重才好,越重越欢喜。若是平淡无奇,这漫漫长夜,岂不寂寞?”
阿福打了个寒颤,不再言语。他跟着这位顾公子三年,见过太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景象。顾公子人称“欢喜公子”,并非因为他生性风流或喜好玩乐,而是因为他能以欢愉之心,行捉鬼之实,视那些凄厉怨毒的恶鬼为玩物,视生死轮回为戏局。
今夜,是青鸾镇百年一度的祭河神之夜。镇上首富赵员外家办席,据说请来了几位外地的高僧做法,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从河底涌上来的腥气。更怪的是,赵家的小妾昨夜失踪,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直通后院那口枯井。
顾清舟并未理会守门的护卫,径直走向那扇朱门。守卫见他衣着华贵,气质不凡,虽未通报便想闯入,却不敢阻拦,只远远盯着。
穿过前厅,顾清舟避开了那些推杯换盏的宾客,径直走向后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水草味,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那脂粉香甜腻得让人作呕,像是某种精心调配的毒药,专门用来迷惑人心。
后院寂静无声,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唯有那口枯井旁,点着几盏幽绿的灯笼。井口处,水渍未干,仿佛刚有人在此沐浴更衣。
顾清舟走到井边,俯身向下望去。井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像是无数指甲抓挠石壁的声音,尖锐刺耳。
“来了。”顾清舟轻声道。
话音刚落,一股阴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盘旋不去。井口突然涌出一团黑雾,黑雾中,隐隐浮现出一张惨白的女人面孔,五官扭曲,双眼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至极的笑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那艳鬼死死盯着顾清舟,声音沙哑而尖锐:“公子……好香……”
顾清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笑意更浓。他缓缓打开折扇,扇面上绘着的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幅《百鬼夜行图》,笔触狂放,鬼魅狰狞。
“香?”顾清舟挑眉,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姑娘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哪有姑娘身上的尸气来得醇厚?”
那艳鬼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它伸出青黑色的利爪,试图从井中爬出:“凡人……都要成为我的养分……”
随着它的动作,井口周围的温度骤降,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原本寂静的后院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冤魂的哭嚎声在耳边响起。
顾清舟却仿佛置身事外,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抬起右手,指尖夹着一张黄符,符纸无风自动,泛起淡淡的金光。
“你执着于此,是因为不甘。不甘你那未竟的情爱,不甘你那惨死的命运。”顾清舟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风声,清晰地传入艳鬼耳中,“但你可知,这青鸾镇的河水,早已被污染。你借河神之名作祟,害人性命,早已偏离了执念的本源,变成了纯粹的嗜血恶鬼。”
艳鬼的动作一滞,眼中的怨毒闪过一丝迷茫:“我……我只是想见他……”
“见他?”顾清舟轻笑一声,手腕翻转,黄符化作一道流光,直射井中,“他早已投胎转世,在十里外的投胎桥上,笑着看你在这泥潭中挣扎。你所谓的执念,不过是你自己的心魔。”
这句话如同利剑,刺破了艳鬼最后的防线。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上的黑雾剧烈翻腾,试图反抗。
顾清舟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脚下竟浮现出一朵金色的莲花。他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瞬间来到井口上方,折扇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艳鬼笼罩其中。
“既然欢喜,那便欢喜到底吧。”顾清舟低声说道。
折扇展开,扇面上的《百鬼夜行图》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小鬼从扇面上飞出,缠绕住艳鬼的四肢。艳鬼的挣扎逐渐减弱,脸上的表情从痛苦转为平静,最后定格在那一抹诡异的微笑上。
随着最后一声叹息,黑雾消散,井口恢复了平静。只有几缕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枯井之中,照亮了井底一块破碎的玉佩,那正是赵家小妾失踪前佩戴之物。
顾清舟收起折扇,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疲惫。他看了一眼井口,转身离去。
阿福早已等在门口,见顾清舟出来,连忙迎上:“公子,解决了?”
“解决了。”顾清舟淡淡道,“不过是些迷途的可怜人罢了。”
“那赵员外那边……”
“自会有人去查。我们走吧,这地方的味道,太冲了。”
顾清舟迈步走出朱门,身后是依旧喧闹的宴席,面前是漆黑的长夜。他抬头望向天空,云层逐渐散去,一轮明月高悬。
“公子,接下来去哪?”阿福问。
顾清舟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听说城南的乱葬岗,今夜有新鬼诞生,想必……十分有趣。”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翻飞,宛如一只即将起舞的白蝶,在这充满了恐惧与死亡的世间,独自演绎着一场名为“欢喜”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