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湿热，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油脂，糊在江城这座老旧城市的皮肤上。蝉鸣声嘶力竭，从行道树茂密的枝叶间渗透出来，震得人耳膜发胀。林远坐在“六月中文网”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标闪烁的文档，感觉自己的灵感就像这窗外的天气一样，闷热、潮湿，却迟迟落不下一滴雨。
这本书已经卡了三个月。作为一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日渐边缘化的网络作家，林远对“扑街”这个词有着切肤之痛。编辑上周发来的邮件依旧委婉，大意是读者留存率太低，建议他换个题材或者切书重开。但他不甘心。《六月中文网》不仅仅是一个平台的名字，更是他十年前入行时写下的第一个故事背景。他发誓要在这个以速度和质量著称的平台上，留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电脑风扇发出老牛拉车般的轰鸣声，试图给过热的CPU降温。林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视线模糊间，屏幕上的文字似乎扭曲变形，那些角色从二维的像素点中挣脱出来，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在他狭窄的房间里游荡。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谁？”林远猛地回头，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泡面盒和散落的稿纸。他苦笑一声，大概是熬夜太久产生的幻觉。他重新转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一个字。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个链接，后面附带着一行小字：“你的故事，缺了结局。”
林远皱了皱眉，作为老手，他本能地警惕起来。这种恶作剧或者诈骗链接他见多了，但鬼使神差地，他的鼠标还是点向了那个链接。浏览器并没有跳转到什么垃圾广告页面，而是直接黑屏，紧接着，一行绿色的代码在黑色背景中飞速滚动，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欢迎进入《六月中文网》内部测试版。”
还没等林远反应过来，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出租屋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后面深邃的黑暗。那些堆积的泡面盒变成了废弃的服务器机箱，散落的稿纸化作漫天飞舞的数据流，在空中盘旋、飞舞。林远试图大喊，但声音被某种力量吞噬，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由无数文字构成的街道上。
这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张未被渲染的画布。街道两旁的建筑由巨大的书名号《》堆砌而成，每一座建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说简介。行人稀少，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身上穿着印有各种网文流派标签的衣服——“玄幻”、“都市”、“悬疑”、“穿越”。林远惊恐地发现，这些人的动作僵硬，像是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脚本行走，每一次抬脚、每一次挥手，都精准得可怕，仿佛他们只是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正靠在路边的一棵数据树上抽烟。那烟雾也是由绿色的代码组成的，缓缓升腾，消散在灰白的天空中。男人抬起头，林远震惊地认出，那张脸竟然是自己十年前的模样，年轻、锐利，眼神中还没有被生活磨平的疲惫。
“你是……”林远声音颤抖。
“我是你放弃的那个故事里的主角。”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漠，“三年前，你因为数据不好，切掉了他。你以为删掉文档就万事大吉了？在这里，每一个被遗弃的角色，都会变成游荡的孤魂野鬼。”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起那本被弃坑的书，那个为了救女主角而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他以为那是虚构，却没想到在“六月中文网”的这个维度里，创作即真实，遗忘即死亡。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远问。
“这里是所有被遗忘、被太监、被切书的故事汇聚之地。”男人掐灭了烟头，指向街道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文字塔，“塔顶，是编辑部和算法核心。只有写出完美结局的人，才能从这里离开，回到现实世界。否则，你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数据流的一部分，直到你的记忆被彻底格式化。”
林远看着那条通往高塔的漫长道路，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由代码构成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却逐渐坚定。他想起了那个少年将军最后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何拿起笔。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打赏，而是为了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要上去。”林远低声说道。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既有嘲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要面对的不是读者，而是你自己的心魔。那些被你为了迎合市场而修改的情节，那些被你为了节奏而牺牲的逻辑，都会化作怪物追着你咬。”
“那就来吧。”林远迈步向前，脚下的文字街道发出清脆的回响。他不再回头，因为身后已无退路。前方的迷雾中，隐约传来了刀剑相交的铿锵声，那是被遗弃的故事在苏醒，在咆哮，在等待一个迟到的结局。
六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但这雨滴落在林远脸上，却是冰凉的代码碎片。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电流，那是生命力，也是创作的火焰。在这个由文字构成的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被数据裹挟的写手，而是一个执剑的行者。
《六月中文网》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新传奇的开始，也像一个旧时代的挽歌。林远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片未知的混沌之中。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写完，必须圆满。因为在这里，烂尾，就是永恒的死亡。